“他是个不善言辞近乎到有些木讷的人。”

“但是，他去世了。”

和王医生谈到这件事的时候，虞时表情几乎没有什么波澜，仿佛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说着和自己毫无瓜葛的陌生人的故事。

这是虞时无数次心理咨询中的又一次。

在此之前，他已经被迫和许许多多的咨询师往复提起这段往事，每一次，他都要强行压抑心底那些痛苦的、自责的情绪，耗费精力去维持表面的平和。

他原本以为，这次也会和之前一样，却没想到此时，他甚至连伤心、难过的情绪都不存在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现在的心情，但我想，既然我愿意提起，或许我已经成功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了。”

虞时眸光空寂，看不出任何实质。

“哦？你觉得你现在已经能接受这个事实了吗？”王医生看着他，眼神温和。

没有以往任何一位咨询师惯有的审视和探究的侵入感，似乎真的只是想听他讲一段故事。

接受现实吗？

虞时心中反问自己，不禁泛起一丝疑惑。

从前的他，偏执又病态。

每每想到父亲血肉模糊倒在自己身上，他总会控制不住地陷入自责之中，反复回想那场事故。

他一遍又一遍地愧疚，整个人被困在了原地，腐烂在了过去。

每一任咨询师都会耐心地帮他一点点纠正这种错误的情绪。

他们告诉他，正常人面对既定的天灾，只会坦然接受，不会无休止地折磨自己，放不下，是种心理缺陷。

只要他失控哽咽、情绪波动，咨询师就会告诉他，这是旧的病态思维在作祟，这是治疗效果的倒退，是不健康的表现。

他们教他如何压制情绪、如何剥离感知、如何从主观的痛感中抽离，让他变得理智，让他变得像个正常人。

两年，这些漫长的矫正，一点一点治好了他的偏执、脆弱以及病态。

此时，他有些庆幸自己终于不用再被那些糟糕的东西拖累。

“我觉得，应该是的。”

王医生到底是季章州精挑细选、专业性极强、阅历丰富的心理咨询师。她看着虞时麻木的模样，察觉出一丝端倪。

说到父亲的死亡，虞时平静得过于诡异，不像是历经伤痛后与过去和解的释然，反而像是被人削去了情绪感知，处于一种虚假平静的状态。

在她们的专业术语里，这叫情感隔离。

有人刻意颠覆了他正常的丧亲反应，扭曲了他的认知，让他把不会悲伤当成了治愈。

这是一种很高明的PUA手段。

但她没有点破这层脆弱的假象，只是不动声色地顺着虞时的认知，慢慢溯源。

“那段困住你的阴霾，是什么呢？”

虞时思索片刻，告诉王医生：“这段故事很长，你有耐心听吗？”

“不必考虑我，今天是你的主场，我只是一位倾听者。”王医生全然尊重他的选择，“只要你愿意。”

其实关于诊疗，季章州一直格外细心。

季章州为他请了位手语老师，或许是顾虑到隐私问题，那位手语老师虽然每天都按时到场，但从不踏入病房半步。

这已经做到最大程度尊重他的私密空间。

今天，依旧是这样。

虞时看着手中便签和快要没有墨水的笔，觉得光靠写字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会占用王医生太多宝贵的时间，似乎不太好。

况且这段压了他许久的秘密，早被他矫正得无喜无悲，此刻似乎也没什么值得遮掩隐瞒的。

几番短暂的心理拉扯后，虞时放下顾虑，在便签本上写：“麻烦请手语老师进来吧，这样沟通会更快一些。”

王医生出去了片刻，便带着手语老师一起进来了。

虞时放空大脑的时候，下意识打量别人的职业习惯依旧没有改变。

他觉得，能被季章州请来做专业诊疗陪护的手语老师，应当是沉稳端庄、严谨稳重、一丝不苟的模样，没想到这人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不仅年轻，年纪与他相仿，而且浑身没有半点职业感。

他鲜亮张扬、眉眼鲜活，气质热烈且松弛，七零八碎的小配件挂在身上，称得上花枝招展，和病房里沉重的氛围完全搭不上边，却奇妙地让病房变得暖洋洋的。

看着他，虞时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站在舞台上，被聚光灯笼罩着，大概也是这副肆无忌惮散发着光芒的模样。

舞台啊……

真可惜，这些已经是遥不可及的旧梦了，再也回不去了。

他正黯然伤神，就听见对方热情地和他打了招呼：“嗨！我是齐添。”

虞时本能抬手回礼，对方又接上话：“我知道你哦，我是你的粉丝！”

似乎是怕这句话让他难堪，齐添立马解释说：“不过，你完全不用有负担，放心，我不是私生。”

“雇佣我的那位大老板已经和我约法三章，我全程只做好手语翻译工作，绝不越界、绝不添乱。”他笑眯眯地比了个敬礼的动作，“Salute！虞神，很荣幸和你见面。”

虞时微微一怔，被这份扑面而来的、久违的鲜活气息所触动。

他不知道季章州花了多少心思才找到这样一个人，不过这份好意，他已经心领神会。

虞时没再多想，专心回到诊疗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