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添见状也收敛起私人情绪,立马进入了工作状态。
虞时抬起手臂,修长的手指在空中比划。
齐添专注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将含义精准传达给了王医生。
“那天开车去县城,原本是想庆祝我终于拿到了最佳创作奖。但突发山体滑坡的时候,我分神了……”
到了今天,虞时早不记得当时分心的缘由,只记得,等他猛然回神时,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块,泥土、还有断裂的树干顺着山坡轰然滚落。
弯道狭窄,山路崎岖,逼仄的环境让他连避险的余地都没有,车子便骤然偏离路基,顺着山崖翻滚坠落。
天旋地转间,安全气囊弹出,猛烈的撞击瞬间夺走他的意识,他隐约看见父亲决然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
虞时甚至来不及反应,沉重的躯体便狠狠倾压过来,将他牢牢护在座椅和怀抱之间。
意识彻底消失的最后一瞬,他耳边萦绕着车体碎裂的声音,还有父亲几声模糊到辨不清字句的呼喊……
再一次睁开眼睛,世界时死寂昏沉的。
疼痛从脚底攀爬至全身,但比起这个,眼前的画面才是将他彻底击碎的痛苦。
父亲满身血污地伏在他身上,奄奄一息。
这个一辈子不善言辞的男人,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本该落在儿子身上的致命伤害。
粘稠的血液浸湿了虞时的洁白的衬衫,混杂着黏土和碎石,尤为触目惊心。
一瞬间,悔恨与无措猛地扼死了虞时的喉咙。
怎么会这样?
悲恸蛮横袭来,生理性的窒息感席卷全身,他一阵阵疯狂反胃、干呕,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头顶,让他几欲呕吐。
“爸?爸……”
他想开口喊人,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正是从这一刻起,他发觉自己发不出半点声音,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桎梏死死堵住。
随后,额头传来撕裂般的钝痛,血液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挣扎着想要挪动肢体摸索手机求救,双脚却被变形的车体牢牢卡住,手机滑进座椅夹缝,触手难及。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挣扎着抠出手机,只记得他拿着信号断断续续的手机,在残破的车厢里,一遍又一遍拨号,直到身体麻木,只靠求生本能驱使着他重复着求助的动作。
终于,求救电话通了。
那一刻,他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却能清晰感知到父亲在他的身上,呼吸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微弱……
直到最后,无边的疲惫裹挟着黑暗而来,他彻底完全丧失了意识。
最后一个手语动作落下,齐添停下转述,病房就这样安静了下来。
齐添神情复杂沉重,心中只剩唏嘘。
偶像骤然销声匿迹,告别舞台,他真的以为是像潮汐时代官博里说的那样,只是单纯的健康问题,却从未想过虞时竟会如此命运多乖。
听完完整的事件经过,一旁的王医生,神色也不知不觉地凝重起来。
不过,她还保留着专业的理性,在心底将零碎的疑虑慢慢串联起来。
为了方便治疗,她翻阅过虞时进入这家医院的就诊档案,虞时大脑语言功能区完好无损,不存在任何器质性损伤。
若是车祸撞击导致的颅脑损伤失语,属于生理性病灶,大多顽固且不可逆,很难彻底康复。
换言之,他的失语症不是车祸外伤导致的后遗症,而是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引发的心理性沉默。
只要后续辅以正确、温和的心理干预,解开应激心结,他的语言功能完全有机会逐渐恢复。
而现在让她担心和惊讶的是,这场车祸,仅仅是压垮他的导火索,而不是抑郁与自我否定的根源。
真正的症结,大概是藏在后续两年的非正规诊疗里。
虽不清楚虞时背后的人,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打压他,但这个人已经毫无人性可言。
短暂的沉默后,虞时同齐添打了个手势,问要不要喝水
齐添摇头,感谢地说了句“不用”。
得到回应,虞时才又继续:“过去,我一直觉得是我害死了爸爸。”
虞时比划的手顿了顿,沉思片刻后,才又继续,“但现在,我已经接受了自己的错误。”
王医生看着他,眼神温和,为了印证她的猜想,便顺势询问:“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样的转变呢?”
“是他们告诉我的。”
“他们?”
“我之前的心理咨询师。”
“说说看?”
“他们说,不要再妄图找寻活着的意义,我的诞生间接酿成悲剧,慢慢磨掉多余的欲望和情绪,才是赎罪的方式。贪恋受害者身份博取心理慰藉,本身就是一个自私、不懂正视现实的表现。”
齐添话音落下,王医生的猜测彻底印证。
虞时其实一直没有走出过自己的阴影。
那些咨询师不仅仅在抹杀他本该有的悲伤、还强行矫正他的自责,让他在日复一日的驯化中,扭曲负面认知,剥离他自我认同,最终彻底否定自我价值、否定生活的意义。
这种长期的精神打压与情绪阉/割,让一个曾经站在舞台上热烈发光的人,变成如今这般麻木空洞、毫无生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