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章州正式涉足宸茂事务的那一年,刚满二十四岁。
也是那一年,他第二次遇见虞时。
时至今日回望过去,他依旧会暗自庆幸,在季家这个吃人的魔窟里,被层层枷锁禁锢的他,在被迫扛起腐烂家族重担时,还留存一丝莽撞和锋芒,让他敢凭一腔不甘认命的怒火,决然摔门出走,逃离那个终年阴冷、虚伪压抑的牢笼。
可当他坐进车里,启动引擎,发动机嗡鸣的瞬间,他却开始迷茫。
他发现自己无路可去,甚至无人可依。
最后,季章州只是凭着再也不回季家的念头,漫无目的地驱车一路往西。
后来,连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为何会阴差阳错地决定去楚州的大山看看。
从厦市到楚州,两千二百公里,四天三晚。
都说楚州山美水美人更美,季章州觉得这是坊间溢美之词,直到遇到虞时,他才笃信了这句话。
那一眼,是荒唐年岁里撞进来的一束天光,是他此生毫无预兆、心甘情愿的一见钟情。
季章州不会自诩清高,坦诚而言,他对虞时的心动,源于最直白的见色起意。
他本就是个极致的感官主义者,常年周旋于名利场的浮华之中、见惯了精雕细琢的皮囊、逢场作戏的嘴脸,世界上很少有人的容貌或是气质能入他眼、让他心动。
可虞时,是他此生唯一的例外。
……
飞机落地时,强烈的震颤,骤然打碎了季章州的梦境,梦里初见虞时的猝然心动,还浅浅留在心口。
他睫毛微颤,徐徐回神,偏头的瞬间,恰好撞见一道落荒而逃的目光,被不动声色地收回。
机舱外光线明亮,是楚州万里无云的夏日晴空。季章州压下心底的窃喜,故作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啊,这里的天还是那么美。”
虞时闻言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出了机场,提前约好的司机早已在出口等候。司机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黝黑朴实的笑脸,一开口就说着亲和热情的方言。
“小年轻,来旅游噶?”司机热心帮他们拎过行李,放进后备箱,“这个季节么,梯田漂亮得很,还能采茶撒。”
虞时冲着司机回应了一对弯弯的月牙眼。
司机性格爽朗健谈,也不介意虞时话少,待二人落座车内,便自顾自絮絮叨叨地聊起本地的风物趣事,车厢里满是热闹鲜活的烟火气。
和第一次来楚州时一样,季章州对这难懂的方言依旧半知半解,偶尔听得几个相似的字音,便胡乱猜测句意,闹出不少乌龙,惹得司机频频发笑。
一旁的虞时偶尔也跟着笑。
他听得懂乡音,却只能安静游离在热闹之外,始终像个格格不入的过客,衬得他周身落寞孤冷,让人心口发涩。
季章州最怕看见他这副模样,他舍不得让虞时一个人在热闹之外,想拉他融入烟火,索性转头撒娇道:“虞时,我刚才是不是又听错了?这方言也太难懂了,你快教教我。”
虞时愣怔片刻,随即明白季章州的用意,静默几秒后,他在微信对话框里,发给对方一句彝语:“阿泥阿施,阿鲁~”
季章州手机屏幕一闪,接受到信息:“什么意思?”
虞时偏过头看向窗外,山影一层一层往后退,表情藏进反光里,看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季章州没有追问,也没有收回视线,就那样侧着头,懒洋洋地注视着虞时的侧脸,像在等待答案,又像只是享受这个等的过程。
过了片刻,虞时终于被那道目光盯得不自在了,微微把头缩进了卫衣帽子里,遮住半张脸。
季章州被逗笑:“那我猜,前半句是我不知道,后半句……”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身体往前倾斜,一手搭在副驾驶靠背上,方便看清虞时整张脸,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耳尖,又收回来,“是在骂我。”
虞时耳朵发烫,把手机扣回膝盖上,不置可否。
季章州像是得到了答案,靠回座椅:“在睡一会儿吧,到了叫你。”
虞时闭上眼睛,没再睁开。
车子进入大山,沿着山路盘旋而上,季章州降下车窗,清凉的山风送来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望着熟悉又陌生的景致,他敏锐察觉到了这里的变化。
时隔两年,他们终于又回楚州,山路依旧九曲十八弯,只是坑洼的石子路变成了更宽的水泥路。
他随口发问:“师傅,这路是新修的吗?比我之前来可好走太多了。”
司机紧握着方向盘,感慨道:“是嘞!以前这条路,烂得很,尤其是下雨天。后来,山里发生山体滑坡,旧路直接被冲垮埋咯,是当地政/府重新返修拓宽,才有现在这个样子嘞。”
“山体滑坡?”
伴随着季章州这四个惊讶的字音落下,车内愉快的氛围骤然凝固起来。
他笑容消散,隐隐觉得不安,而后又立马察觉到,身旁假寐的人双手正下意识攥紧,他悄声垂下脑袋,周身气息正变得压抑沉重。
季章州赶忙示意司机噤声。
司机也很识趣,立马只专心看路,打着方向盘,不再多说一言。
季章州微微侧身,压低声音,担忧地关心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虞时不敢抬头,怕被季章州看见自己难掩的慌乱。
山体滑坡……
好久没有听见这个词,他以为抑郁症会让他把这些忘了。
但怎么可能忘得了呢?
这次回家,不就是为了这个而来吗?
想到这里,虞时喉结滚动,反复深呼吸,尽量让自己保持着平静。
季章州等了片刻,不见回应,便伸出手缓缓覆在虞时手背上。
掌心温热,力道很轻。
虞时像只被突然触碰的猫,进退两难,他有些应激,却又贪恋这份温柔。
“别怕。”
“不想说就不说。”季章州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