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顿几秒,为了不让季章州担心,虞时决定换个轻松的话题,便又开始打字:“这里变化好大啊,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时,山里连着下了好几天太阳雨。”
“如果没有那场雨,你那天原本打算去哪里?”
季章州此刻只担忧他突发的情绪低落,视线牢牢锁在他的脸上,并没有留意手机上的文字。
等不到回应,虞时便拿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
季章州这才回过神,看向手机屏幕:“去哪里?”
他想了想,“大概会骂骂咧咧地掉头离开这里。”
“为什么?”虞时问。
“因为,见不到美人,赏不到风月,遍地山景索然无味,没意思。”
虞时:“……”
这人永远这样,总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刻,说出几句不着调的话。
他不打算接话打趣,装作没听懂的样子,发出几句感慨:“说起来,PaperClips解散了,我却没觉得伤心。”
“生病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大家,一直都只在手机上联系。时间久了,很多东西就变了。”
“陈莱慢慢地也不怎么在群里和我们说话了,私下也很少联系。”
“不过,晋邱、康辰和林屿一直都在。”
“他们会把越来越难得的演出舞台视频发给我看,还会寄一些有关PaperClips的物料或者周边给我。”
昔日并肩逐梦的乐队四散别离,有人渐行渐远,有人始终陪伴。于久病失语、与世隔绝的虞时而言,这点零碎的温柔,已是难得的雪中送炭。
季章州静静看着屏幕上的每一句话,轻佻渐渐褪去,只剩心疼。
他看着虞时习惯性隐忍所有情绪的样子,心脏仿佛变得千疮百孔。
“放心吧,PaperClips不会散的。”季章州握了握虞时的手指说。
之后,车厢里便只剩安静。
虞时不想承认,自从季章州再次进入他的世界后,他似乎不太会频繁地陷入情绪低落的状态了。
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他不应该过分依赖这个人。
可如果只是留在他身边的话……应该不算错误得太离谱。
山路越往深处越狭窄,轿车再也无法通行,司机就地停车道别。
二人刚拎好行李,就遇上赶着老牛木车过路的老人,季章州上前拜托,老人便好心捎上他们往寨子那头走。
牛车行走缓慢,途中,老人不住地打量着他们两个外来的年轻人。
“现在寨子里早没人落脚了,原先拢共三四户人家,山体滑坡过后都搬了,几乎空置荒废,你们俩专程跑来荒寨做什么?”老人疑惑地问。
季章州没有回答,而是诧异追问寨子的人后来都去了哪里,老人只含糊回了句:“我哪里知道。”
牛车最终停在虞时熟悉的老家院门前。
阔别两年,整个土楼都蒙着厚厚的尘土,墙皮剥落、杂草丛生。
这远比季章州第一次登门时破败萧索。
虞时环顾四周,不愿意看漏任何一处细节。
忽然,土楼的门被吱呀推开,一名白发妇人缓步走出,眯眼探看门外来人:“是谁啊?”
看清虞时模样刹那,老太太骤然红了眼眶,瞬间情绪翻涌,快步奔上前,一把抓住虞时胳膊:“死孩子,一走两年音讯全无,你到底去哪了?”
她上下打量,又喜又急,嘴唇哆嗦着,“瘦了……瘦了这么多……”
虞时嘴唇翕动,发不出声,眼泪滚落,他伸手将母亲揽进怀里。
母子二人在荒芜清冷的小院里相拥而泣,两年的别离与牵挂融化在无声的泪水里。
许久,二人情绪才渐渐平复。
虞时抹了抹脸,和母亲解释:“唱歌坏了嗓子,刚做完小手术,现在还不能说话。”
“没事,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虞母温柔抚摸着他的脸,声音沙哑却又故作坚强。
片刻后,她才松开手,转身背过脸,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拉着虞时往屋里走:“饿了吧?妈去给你做饭,你爱吃的红烧肉,还有……”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些剩菜剩饭,灶台没有生火。
虞时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表示没关系。
她回过神,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瞧我,站在这儿发什么呆。你快进屋歇着,小季也休息会儿,妈去收拾收拾。”她转身往厨房走,背影比两年前佝偻了许多,脚步匆匆的,生怕儿子又不告而别。
季章州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跟进去。
他看见虞母从灶台后面拿出落满灰尘的碗筷,在水盆里一遍一遍地洗,水声哗哗的,混着她的抽噎。
他转过头,又看向虞时。
虞时正站在堂屋门口,盯着门框上褪色的春联发呆,手指沿着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字迹一笔一划地描,描到中途,忽然停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只见他垂下眼,转身独自上了二楼,木楼梯依旧吱呀吱呀地响,却只剩下凄凉。
季章州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这才收回目光,他走到虞母身边,从她手里接过那只被搓得发亮的碗,放进碗柜里,轻声问:“阿姨,家里怎么会成这样?那年……到底怎么回事?能和我说说吗?”
虞母抹了抹眼角,手上没停:“那年鱼儿在参加完一场颁奖典礼,拿了奖就惦记着回家,想把奖杯拿给我和他爸显摆。他爸高兴坏了,说要好好庆贺,鱼儿开车和他一块儿去县城……”
说到这里,虞母哽咽,许久说不出话。
季章州轻拍老人的后背:“您要是不想重提伤心事,不用勉强,我是外人,本也不该打听这些。”
虞母摇摇头,拍拍他的手背,示意无妨,平静了情绪后,又才继续说:“偏偏半路遇上滑坡……人就这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