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芷与一只狸奴相看,那狸奴通体雪白,两颗琉璃石的眼,时不时冲她龇牙咧嘴。
蘅芷便移开目光看向四处。
脚步声由远及近,蘅芷攥攥手指,只当没听到。
她看见一旁的绣品上有个“楚”字。
门一开一合,走进来一个男人。
轻裘薄衣衫,雪肤凝肌落坦肩,眉目多情,美娇郎。
深秋时节,他赤足而来,不知多少火气聚在肺腑五脏。
蘅芷欣赏此等活色,却也不忘在心中筹谋盘算。
却听他说:“长宁想杀我——”
蘅芷抬头。
“是——也不是?”
蘅芷不吭声,她好像明白为何晏止无论如何不让她来蹚这趟浑水了。
“唉……”叹息声,“在下楚希,岳馨公之孙,吏部尚书楚阳之子,年岁嘛,不过比长宁大两年。”他转到蘅芷面前,俯下身来以平视,“长宁生于黑地狱,长在乌云间,世人都说是尊玉菩萨,清水里托出来的,没有七情六欲,不过忘川奈何,一颗心写着良善,一双手托举公正,”他直起身来将一枚黑色药丸递到蘅芷嘴边,“普天之下,大约也只有他岑渡知道这尊玉菩萨内里什么样。”
蘅芷抬抬手,依旧绵软。
她将那枚药丸抿进口中——毒药解药她都不想让对方掐着自己脖子送。
楚希走到狸奴前单手拎起放在怀中,在一旁的竹制摇椅上坐下来,摇椅一上一下,不多时传来狸奴呼噜声。
蘅芷发现自己能动了。
“你不怕我毒你?”楚希懒散道。
蘅芷能动后从那竹床上下来勉强动动发麻的腿脚。
“总归在你手里,毒死或是杀死没有区别,但求一死。”
“这般忠心,知道的你是镇国侯的妾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她长宁的妾室。”
蘅芷没多言语。
楚希闭上眼睛,过了会儿才说:“出大门后顺着红绸走,一直走,半个时辰便能到大路。不要直接回府,去找魏焉,现在镇国侯的刀正落在楚府的大门外,你出现就像在他脸上打了一巴掌,我想你能明白。”
蘅芷看看空荡荡的院落,再看看楚希,此人粉裳散着,生的实在好看,却是好色贪杯的浪荡子,真够可惜。
“为何,抓了我又放我?”
楚希睁眼,梁上无尘,风拂过耳:“因为长宁需要我这么做,难道不是吗?”
他笑了,笑声刮得蘅芷耳朵发痒。
蘅芷不欲多待,说了声谢,便云里雾里地跑出去。
而楚府外,那大门那破开的洞里传来脚步声,很多,很乱,外头一下子安静了。
大门从里面打开,走出来拄着拐杖的老人。
“镇国侯这是做什么?”老人弓着腰厉声问。
岑渡本就身量高,此刻垂眸,半分眸色落于其身:“还人。”
岳馨公楚自傲,先皇亲封三百万而俸的岳馨公,此人倚老卖老惯了,见谁都能说教几句,看在他年迈的份上少有人翻脸,可碰上岑渡,再老不也是个人嘛。
“还人,老朽不明白,楚府要还镇国侯什么人?”
季芳与两个护城军将军对着楚自傲行礼,罢了让到一旁看神仙打架。
岑渡不会让他们的期望落了空,抬起刀来细细端详:“镇国侯府,蘅芷。”
楚府里出来的人中自然有知道蘅芷其人的,可楚自傲不在意这些人的提醒,或者说他不在意蘅芷是谁:“蘅芷,我楚府并未有叫蘅芷的人,敢问这是个什么人?”
岑渡没接话。他把刀放下,刀尖点地,双手撑在刀柄上,看着楚自傲。
“岳馨公不知道蘅芷是什么人?”
楚自傲拄着拐杖,堪堪挺直腰身:“老朽不知道。”
“那本侯告诉您,”岑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蘅芷是镇国侯府的妾室,是圣旨进府的人,是长宁郡主身边的人,您的孙子楚希,昨日在大街上当众将人掳走了。”
楚自傲依旧那副模样:“镇国侯说话要有凭证。”
“凭证?”岑渡笑了,“本侯的话就是凭证。”
楚自傲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镇国侯,老朽是看在你父亲的份上,又念你是晚辈,才与你在此说话,你若再出言不逊——”
“您若是不还人,”岑渡打断他,“本侯就进去找,实没有闲工夫费口舌。”
他往前迈了一步,楚自傲身后的人齐刷刷往后退,唯有楚自傲没退,但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的。
“镇国侯,你带兵围住重臣府邸,已是死罪——”
“岳馨公,”岑渡又往前迈了一步,“本侯一介武夫,听不懂你的死罪活罪,本侯只要人,要活人。”
他抬手,长风带着一队人,从破开的大门往里冲。
楚自傲拦不住,他身后那些人更拦不住。
楚府里乱起来,丫鬟小厮四处躲藏,有人尖叫,有人哭喊。
岑渡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季芳凑过来,额头冒汗:“侯爷,您这样……”
“季大人,”岑渡没看她,“您若是想劝,回去劝,您若是想拦,这不是有兵吗?尽管拦,拦住了算您的。”
季芳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