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当然不会知道自己被尊重了。它被主人牵着往前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闻一棵树。姜过夷看着它,嘴角带了一点很轻的笑,直到它走远,才继续往前。
再往前是一段比较开阔的栏杆。湖面上有风,灯光被吹得有些碎。有人在栏杆边拍照,拍完以后又低头检查照片。姜过夷从旁边经过,看见那个人连续拍了好几张,角度都差不多。
宇逞说:“你刚才看得很认真。”
“我在看她什么时候满意。”
“现在满意了吗?”
“没有。”姜过夷说,“她还在拍。”
宇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个人果然又举起手机,对着桥和湖面换了一个角度。
姜过夷说:“有时候拍照会把人困住。”
“怎么说?”
“本来只是看到一个东西,觉得还不错。开始拍以后,就会想构图、光线、表情、有没有发给别人看的价值。最后可能连刚才觉得它不错这件事都忘了。”
宇逞看向湖面:“所以你不喜欢拍照?”
“不是不喜欢。”姜过夷想了想,“是不喜欢为了证明来过而拍。”
宇逞点头:“那如果只是留着呢?”
她侧头看他。
宇逞没有立刻拿手机,只是接着说:“不发,不给别人看,也不一定要拍得好。只是留一个很普通的证据,证明那天晚上我们睡醒以后出来走过。”
姜过夷没有马上说话。
湖边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一点。她看着前面的灯,又看了一眼栏杆投在地上的影子。
“可以拍风景。”她说。
宇逞笑了一下:“只拍风景?”
“先只拍风景。”
“好。”
他拿出手机,对着湖面拍了一张。照片里没有她,只有栏杆、树影、桥灯和一段不算特别漂亮的水面。宇逞拍完以后没有直接收起来,而是把屏幕转给她看。
姜过夷低头看了一眼。
“很普通。”
“嗯。”
“普通得还行。”
宇逞看着她:“这算通过吗?”
“算没有被驳回。”
“那我保留。”
姜过夷看他:“你现在不用每次都讲使用条款。”
“我怕你后悔。”
“我后悔会让你删。”
“好。”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现在不用删。”
宇逞握着手机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最后只说:“好。”
她们又走了一段。路边有个小广场,音响里放着很常见的舞曲,一群阿姨排成几行跳舞。动作不算完全整齐,但每个人都跳得很认真。旁边有几个小孩在追泡泡,泡泡机被大人拿在手里,一串串泡泡从灯光底下飞过去,很快破掉。
姜过夷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宇逞站在她旁边:“你会跳吗?”
姜过夷看他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会拒绝。”
“那你还问。”
“确认一下。”
姜过夷看着广场上跳舞的人:“不会,也不想会。”
宇逞说:“我也不会。”
“你篮球打得多,协调性应该还行。”
“篮球和这个不是一个系统。”
姜过夷想了想:“也是。”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了半分钟。小孩追泡泡追到她们旁边,又很快跑回去。一个泡泡飘得很高,被风带到姜过夷面前,差一点碰到她,又在半空破掉。
姜过夷往后退了半步。
宇逞笑了一下。
姜过夷看他:“你笑什么?”
“没有。”他说,“泡泡很有攻击性。”
姜过夷也笑了:“确实。”
她们没有继续站太久,绕过小广场,沿着湖边另一条路走。这里人少一点,灯也暗一点,栏杆旁边每隔一段有一张长椅。姜过夷走到其中一张前面,忽然停下来。
宇逞问:“坐一会儿?”
“嗯。”
长椅不算干净,但也不脏。宇逞看了一眼,没有拿纸出来擦,也没有表现得很讲究,只等姜过夷坐下以后,坐在她旁边偏外侧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刚好能一起看湖,又不会显得太刻意。
远处桥上车很多,声音被水面和树影隔开,传到这边只剩一层很低的背景。
姜过夷靠在椅背上,忽然说:“这样就比白天好。”
“晚上?”
“嗯。白天太亮了。”
宇逞看着湖面:“你不喜欢太亮?”
“太亮会让很多东西变得很具体。”姜过夷说,“哪里不好看、哪里施工、哪里人多、哪里像游客景点,都很具体。晚上就模糊一点。”
宇逞点头:“模糊一点比较容易接受。”
姜过夷看他:“你现在总结得不错。”
“我这次是认真听。”
“以前不认真?”
“以前也认真。”宇逞笑了一下,“只是现在比较敢接。”
姜过夷没有反驳。
她们坐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聊什么很大的东西,也没有急着把这个晚上变成某种关系节点。姜过夷看湖,宇逞看湖,也偶尔看她。她知道他在看,但没有立刻说他。
过了几分钟,宇逞问:“还想往前走吗?”
“再坐一会儿。”
“好。”
又过了一会儿,姜过夷忽然说:“我本科时候晚上也会出来走。”
宇逞转头看她。
“不是经常。”她说,“有时候宿舍太闷,或者写东西写烦了,就一个人出去走一下。学校里那种路,晚上灯很白,风也没有这里舒服,但走一圈会好一点。”
宇逞问:“和舍友一起吗?”
“偶尔。”姜过夷说,“更多时候自己。她们也有自己的事情。”
“你喜欢一个人走?”
“喜欢。”她说,“一个人走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也不用考虑别人累不累、想不想回去。”
宇逞点头:“那现在呢?”
姜过夷侧头看他。
这个问题问得不重,也不带逼迫。宇逞没有问“那你现在和我走会不会不舒服”,也没有把它说成“我是不是不打扰你”。他只是问现在。
姜过夷看了他一会儿:“现在也还行。”
宇逞笑了一下:“这个评价很稳定。”
“稳定不好吗?”
“好。”
“而且你不太需要我解释。”
“你愿意解释的时候会解释。”
姜过夷停了一下。
这句话确实说得对。她不喜欢别人追问她为什么突然沉默、为什么不想拍照、为什么喜欢晚上走路、为什么说还行。宇逞大多数时候不会追着问,他只是跟着她停下,或者跟着她往前走。
她看向湖面,声音比刚才低一点:“这样比较省事。”
宇逞说:“省事也挺重要。”
姜过夷笑了一下:“你现在很懂低摩擦。”
“正在学习。”
“学得还可以。”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才重新往前走。路过一个自动售卖机时,宇逞看了一眼里面的水,又看姜过夷。
姜过夷说:“房间里有。”
“嗯。”
他没有买。
再往前,湖边有一段栈道,木板踩上去声音比石板路明显一点。姜过夷走到栈道上,脚步慢下来。宇逞跟在旁边,听见她鞋底踩过木板的声音,又听见湖水轻轻拍到岸边。
“这段还不错。”姜过夷说。
“因为人少?”
“因为像真的散步。”
宇逞笑:“前面不算吗?”
“前面像观察样本。”
“观察狗、拍照的人、广场舞和泡泡?”
“嗯。”
“那现在呢?”
姜过夷想了想:“现在像走路。”
宇逞没有再问。
她们沿着栈道走到尽头,又原路慢慢往回。没有买东西,没有看地图,也没有决定任何景点。只是从酒店走到湖边,从湖边走到广场,从广场走到长椅,从长椅走到栈道,再慢慢往回。
回去的路上,姜过夷忽然说:“晚上真的不用睡了。”
宇逞说:“那就晚点睡。”
“明天不要早起。”
“嗯。”
她看他。
宇逞改口:“明天不早起。”
“也不要安排早饭。”
“醒了再说。”
“不要为了赶景点起床。”
“不赶。”
姜过夷点了点头:“这趟出来现在彻底不像旅游了。”
“那像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像换一个地方待着。”
宇逞看着她:“这个不好吗?”
姜过夷没有马上回答。她们走到一盏路灯下面,树影落在她肩上,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一点。
“挺好的。”她说。
宇逞没有接得很重,只陪她继续往酒店方向走。
快到酒店门口时,她们路过一个卖烤肠的小摊。宇逞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姜过夷注意到了,但这次没有立刻问。走出几步以后,她才说:“你刚才看烤肠了。”
宇逞笑了一下:“你观察力真的很强。”
“你想吃?”
“也不是很想。”
“不是很想是什么意思?”
“睡醒以后看到,就看了一眼。”
姜过夷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摊:“那要不要买?”
“你吃吗?”
“不吃。”
“那算了。”
姜过夷又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买吧。”
宇逞看她。
“你不是看了吗?”她说,“买一根。反正晚上不睡了。”
宇逞笑意一点点起来:“这个逻辑很新。”
“睡眠系统已经坏了,饮食系统也不用太严谨。”
“那买一根。”
“你自己吃。”
“嗯。”
他走回去买烤肠。姜过夷站在旁边等他,没玩手机,只看着他扫码、接过烤肠,又小心地避开刚烤出来的热气。宇逞回来以后咬了一口,烫得停了一下。
姜过夷看见了:“烫?”
“有点。”
“刚烤出来的东西当然烫。”
“我知道。”
“知道你还咬。”
宇逞笑:“男大学生行为。”
姜过夷被他说笑:“你今天还在宿舍话题里。”
“你先开始的。”
“你继续得很自然。”
“那我现在结束?”
“不用。”她说,“挺好笑的。”
宇逞吃完那根烤肠,找到垃圾桶扔掉签子,又去酒店门口的洗手间洗了手。姜过夷站在外面等他。没有催,也没有觉得这件事多余。她只是站在酒店门口的灯下,看着他洗完手回来。
“现在可以回去了?”宇逞问。
姜过夷点头:“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