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第一次震动的时候,房间里的光已经比刚才更暗了一点。
手机放在宇逞那侧枕边,屏幕朝下,震动声闷在床单和枕头之间,不响,但足够把人从浅睡里拽出来。宇逞先醒,睁眼看了一下天花板,又慢慢伸手去摸手机。
姜过夷在另一张床上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几点?”她声音有点哑。
宇逞看了一眼屏幕:“五点四十二。”
姜过夷沉默了两秒。
宇逞问:“起来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反向裹到了身上:“这个问题太残忍了。”
宇逞低低笑了一声:“那我再定十分钟?”
“十分钟有什么意义。”
“让人感觉自己还在管理时间。”
姜过夷闭着眼,语气很轻:“不要管理了。”
宇逞拿着手机,停了一下:“那我关了?”
“关。”
“晚上可能真睡不着。”
“晚上再说。”
这句话说完,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宇逞看了她一眼。姜过夷没有睁眼,脸埋在枕头一侧,头发有一点乱,眼镜放在床头柜。她说“晚上再说”的时候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做决定,更像困到懒得和睡眠系统讲道理。
宇逞把闹钟关掉。
“好。”他说,“晚上再说。”
姜过夷很轻地嗯了一声。
这次她没有纠正他。
手机被重新扣回床边,房间里只剩电视里模糊的人声。电视不知道谁已经关掉了,窗户还留着一条缝,风进来一点,卤味味道已经散得很淡。
宇逞原本还想再醒一会儿,至少确认她是不是真的要继续睡。可是房间太安静,床垫又太软,下午的困意重新往身上压下来。他侧身躺着,看了一眼窗帘缝里暗下去的天色,最后也没再撑。
两个人就这样又睡了过去。
第二次醒来,是姜过夷先醒的。她睁开眼时,有几秒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然后她看见床头柜上的房卡、眼镜盒、无糖茶,看见对面那张床上宇逞侧身睡着,外套搭在腰腹位置,一只手还压着手机。
姜过夷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忽然坐起来。
“宇逞。”
宇逞也醒得不深,被她一叫就睁开眼:“嗯?”
“几点了?”
他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照得他眯了一下眼。
“七点十三。”
姜过夷安静了。
宇逞也安静了。
过了几秒,她说:“我们刚才不是睡三十五分钟吗?”
宇逞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像是也需要重新确认一次:“理论上是。”
姜过夷转头看他:“理论上?”
“实际上一小时三十一分钟以前,闹钟被关闭了。”
“被谁关闭了?”
宇逞看她。
姜过夷也看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最后宇逞说:“共同决策。”
姜过夷靠回床头,闭了闭眼:“你不要把事故说得这么体面。”
“那是共同摆烂。”
宇逞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也有一点睡乱了。他没急着下床,先把电视声音又调低一点,才看向姜过夷:“还困吗?”
“不困了。”姜过夷说,“晚上也基本不用睡了。”
“那怎么说?”
她看了眼窗外。
天已经黑透,湖边灯光亮起来,白天灰一点的水面现在反而好看了一些。她睡醒以后还有一点迟钝,但迟钝里又带着那种不按计划发生后的轻松。原本傍晚可能要吃饭、散步、回来洗澡,现在时间被一觉睡掉,晚饭也不饿,行程被完全打乱,反而没有什么需要完成的东西。
“出去走走。”她说。
宇逞看她:“现在?”
“现在。”
“晚饭?”
“不饿。”
“那不吃正餐?”
“刚才卤味、黄瓜、牛肉、鹌鹑蛋,你觉得那不算吗?”
宇逞想了一下:“算一顿很不规范的晚饭。”
“那就不规范。”姜过夷掀开被子,“出去走一圈,回来如果饿了再说。”
宇逞也下床:“湖边?”
“嗯。”
“要不要买热饮?”
姜过夷戴上眼镜,看他一眼:“现在就开始补充计划?”
“不是计划。”宇逞说,“是睡醒以后可能需要水。”
姜过夷想了想:“可以买。”
她走到小圆桌边,又拿起口红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放回去,只拿了唇膏。宇逞把窗户关好,检查了一下窗帘,又把桌上的两张房卡拿起来,一张递给她。
姜过夷接过房卡:“你现在还记得分卡。”
“睡了两个小时,不能把基本功能也睡没了。”
“目前基本功能还在。”
宇逞笑了一下:“谢谢验收。”
姜过夷把房卡放进口袋:“不客气,但这不是好评。”
“阶段性通过?”
“勉强。”
“勉强也可以。”
她抬头看他。睡了一觉以后,宇逞看起来比下午更松一点,头发没有完全整理好,外套也只是随手穿上,不像要带她去哪里,也不像要完成什么安排。就是一个刚在另一张床上睡醒的人,现在要和她一起下楼走走。
姜过夷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白天更奇怪,也更能接受。
“走吧。”
宇逞站在门边等她。出门前,姜过夷又拉了一下门把手,确认锁好。宇逞看见了,这次没有笑,只说:“锁好了。”
姜过夷看他一眼:“你怎么不说我严谨?”
“睡醒以后不适合开战。”
“你还知道。”
“晚上不睡了,战线会很长。”
姜过夷终于笑出声。
“宇逞,”她说,“你现在有一点可爱。”
宇逞本来已经准备往电梯走,听见这句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她:“这句可以收吗?”
姜过夷从他身边走过去,语气很淡:“不可以。随口说的。”
宇逞跟上她:“随口说的也有记录价值。”
“你敢记录我就撤回。”
“那我不记录。”
“也不许在心里记录。”
宇逞笑着按下电梯:“这个有点难。”
姜过夷看他:“那你克制一下。”
“好。”他说,“我克制地记一下。”
电梯往下走。镜面里,两个人都带着一点睡醒后的松散。没有行程,没有晚饭预订,也没有谁催谁。
到一楼时,酒店大堂比中午热闹一点,有人刚从外面回来,也有人准备出门。姜过夷和宇逞穿过大堂,走出旋转门。晚上的风比下午凉,吹到脸上的时候,姜过夷才真正清醒了一点。
湖边离酒店不远。
她们没有打车,也没有导航。宇逞只看了一眼方向,就把手机收起来。姜过夷走在他旁边,过了一会儿,忽然说:“这趟出来以后,作息已经坏了。”
宇逞说:“第一天下午就坏了。”
“主要责任在卤味。”
“还有你关闹钟。”
宇逞看她:“你让我关的。”
姜过夷目视前方:“你可以不听。”
“那会更像接管。”
她停了一下,觉得他说得竟然有道理。
“所以共同决策。”宇逞说。
姜过夷看他一眼:“现在又体面起来了。”
“共同摆烂也行。”
“这个更准确。”
湖边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水面反着碎光。白天那些不太好看的灰色,在晚上被灯光遮掉了一部分。树影落在步道上,有人慢跑,有人牵狗,有人坐在长椅上聊天。空气里有潮湿的水味,也有远处小摊的热气。
姜过夷走了一会儿,脚步慢下来。
宇逞问:“冷吗?”
“不冷。”
“困吗?”
“不困。”
“饿吗?”
“不饿。”
姜过夷侧头:“你现在是在做出门状态确认?”
“睡了快两个小时以后,系统需要重新启动。”
“你不要把我说成系统。”
“那我是在问你。”
姜过夷看着湖面:“目前状态良好。”
宇逞笑了一下:“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姜过夷说:“晚上应该真的睡不着。”
宇逞说:“那就晚点睡。”
“明天不用早起。”
“嗯。”
“不要安排早饭。”
“好。”
“也不要为了赶景点起床。”
“不赶。”
姜过夷点了点头:“这趟旅行现在彻底不像旅行了。”
“那像什么?”
她想了想:“像换一个地方待着。”
宇逞看着她:“这个不好吗?”
姜过夷没有马上回答。她们走到湖边栏杆旁边,水面上的灯光被风吹碎,远处有人在拍照,声音很轻地传过来。
“挺好的。”她说。
宇逞没有接得很重,只站在她旁边,陪她看了一会儿湖。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可以拍一张普通风景吗?”
姜过夷转头看他。
“普通一点。”他说,“不发,不给别人看。”
姜过夷看了他几秒,最后转回去:“拍。”
宇逞对着湖面拍了一张。
照片里没有她,只有栏杆、树影、湖面和一串远处的灯。很普通,甚至构图也没有多讲究。姜过夷看了一眼,点头。
“可以。”
宇逞收起手机:“那保留。”
“不要说得像审批文件。”
“那我留着。”
姜过夷看着湖面,眼里有一点笑:“这句可以。”
湖边晚上比白天好看一点。
白天看起来发灰的水面,到夜里反而被灯光遮住了不够漂亮的部分。远处桥上的车灯慢慢移动,像一串被拉长的线。步道旁边有人夜跑,有人牵狗,也有人坐在长椅上聊天。风比下午凉,吹到脸上时,姜过夷才觉得自己从那一觉里彻底醒过来。
她们没有导航,也没有目的地。宇逞一开始还看了一眼方向,后来就把手机收了起来。
姜过夷看见他的动作:“你不看地图了?”
“不看。”宇逞说,“反正也不是为了走到哪里。”
她们沿湖慢慢走。酒店离湖边不远,晚上出来的人比白天多一点,有人穿着运动服跑步,经过她们身边时带起一点风;有人牵着一只很小的白狗,小狗走两步就回头看主人,像是不太相信自己还要继续走。
姜过夷看了那只狗一会儿。
宇逞也跟着看:“你喜欢狗?”
“不喜欢。”
姜过夷看着小狗努力迈腿的样子:“但是这只比较努力。”
“评价很高。”
“努力的小狗值得尊重。”
宇逞低头笑:“那它应该会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