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大堂时,已经接近八点半。大堂比中午安静一些,灯光暖下来,有人拖着行李箱准备退房,也有人刚从外面回来。姜过夷按了电梯,宇逞站在她旁边。
电梯门合上以后,镜面里映出两个人。她们都带着一点睡醒后夜游的松散,头发被湖边风吹乱,衣服也没有刚出门时那么整齐。姜过夷没有戴口罩,眼镜架在鼻梁上,包带挂在肩上。宇逞站在她旁边,手上还带着一点洗手液的味道。
姜过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说:“回去先洗澡。”
宇逞点头:“嗯。”
她侧头看他。
他顿了一下:“你先?”
姜过夷没有立刻说话。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她们从外面的散步,带回了那个酒店双床房。湖边、夜跑的人、泡泡、长椅、栈道和烤肠都结束了。接下来是房间,是洗澡顺序,是换睡衣,是因为下午睡太久而不会很快结束的夜晚。
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
过了几秒,姜过夷说:“我先。”
宇逞说:“好。”
“你不要在我洗澡的时候把房间弄得很奇怪。”
宇逞笑了一下:“什么叫很奇怪?”
“不知道。”她说,“所以你自己判断。”
“那我坐着看电视。”
“声音小一点。”
“好。”
“阳台门关好。”
“好。”
“不要乱动我的东西。”
“好。”
姜过夷看着他:“你现在答得太顺了。”
宇逞低头笑:“那我重新答?”
“不用。”
电梯到了十一层,门打开。姜过夷先走出去,刷卡开门。房间里已经没有明显的卤味味,窗帘半开,湖边夜色从阳台外透进来,白天看起来很普通的房间,现在因为她们出去走了一圈,又重新变得可以进入。
她把包放到沙发上,拿起睡衣和洗漱包,走到卫生间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宇逞已经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到很低的音量。
姜过夷看了他一眼。
宇逞抬头:“怎么了?”
“没事。”她说,“你现在这样还行。”
“坐着看电视?”
“嗯。”
宇逞笑了一下:“那我保持。”
姜过夷本来想说不要保持,想了想,又懒得纠正。
“你最好保持。”她说。
姜过夷关上卫生间门以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宇逞坐在沙发上,把电视音量又调低了一格。屏幕里还在播一档纪录片,旁白讲得慢,画面是南方某座城市的旧街更新。
他没有动姜过夷的东西。
宇逞看了一会儿电视,没看进去。
水声从卫生间里传出来,隔着门,声音很轻。它不像白天那些声音。白天有街道、餐厅、湖边的风、卤味店老板说话、广场舞和泡泡机。那些声音里都有别人。现在只有房间,只有门后面的水声,只有她们两个人各自占据这个双床房的一部分。
这件事正常吗。
也许正常。
短途旅行,双床房,两个成年人,恋爱关系,一人洗澡,另一个人在外面看电视等着。放在别人那里,可能不需要被额外解释。
可对姜过夷来说,这个场景没有被生活训练过,也没有一个现成的位置可以放进去。
所以宇逞没有试图让它显得更正常。
他只是坐着。不靠近,不敲门,不问她需不需要什么,也不把房间弄出别的动静。
水声停了以后,又过了一会儿,吹风机响起来。声音不大,隔着门有一点闷。宇逞把视线放在电视上,等吹风机停下,卫生间门打开。
姜过夷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睡衣。
是很软的一套家居服,不贴身,也不薄。颜色很浅,袖子和裤腿都宽松,布料垂下来时有一点柔软的重量。她头发吹到半干,发尾还有一点蓬,嘴唇上只剩刚才涂过唇膏后的一点点反光。
她整个人没有变得更“精致”,反而像把白天所有对外的东西都卸掉了一层。
宇逞看了一眼,很快把视线放回电视上。
姜过夷注意到了。
“你刚才看我了。”
宇逞停了一下:“看见了。”
“你倒是诚实。”
“假装没看见更奇怪。”
姜过夷把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收纳袋里,拉上拉链,声音很轻:“那你看见什么了?”
宇逞看着她,没有立刻接得太快。
“看见你这套很舒服。”他说。
姜过夷抬眼:“这是一个评价睡衣的正常句式吗?”
“那我换一个。”宇逞说,“它看起来很舒服。”
姜过夷看着他。
他补了一句:“你也看起来很舒服。”
房间安静了一下。
姜过夷没有立刻反驳。她把洗漱包放回行李箱旁边,又从包里拿出护手霜,坐到自己那张床边慢慢涂。
“这句勉强可以。”她说。
宇逞笑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低头涂护手霜,袖口因为动作滑到手背附近。睡衣布料软,包着她的手腕,显得她整个人比白天松很多。不是软弱,也不是失去锋利,只是从外部空间回到房间以后,她终于不需要一直保持可被公共场合读取的状态。
宇逞看了几秒。
姜过夷没有抬头:“你又看。”
“看护手霜。”
“护手霜有什么好看?”
“你涂得很认真。”
“手会干。”
“手会干,所以要认真涂。”
姜过夷终于抬眼看他:“你现在学习能力还可以。”
“谢谢。”
她看着他。
宇逞改口:“不谢。”
姜过夷把护手霜盖好,放到枕边:“你去洗吧。”
“好。”
宇逞站起来,从包里拿出洗漱包和一只衣物收纳袋。
宇逞察觉到她的视线:“怎么了?”
姜过夷看着他手里的收纳袋:“你还挺正式。”
“洗澡换睡衣,不算正式吧。”
“别人睡衣一般不装收纳袋。”
“那别人不严谨。”
姜过夷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不要把心机说成严谨。”
宇逞笑了一下:“我还没拿出来,你就判定心机?”
“预审。”
“那我先去洗,出来再终审?”
姜过夷靠在床边,手指还搭在护手霜盖子上:“可以。”
宇逞拿着东西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以后,姜过夷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电视。纪录片还在讲旧街更新,镜头里是石板路、店招和一些很慢的推拉门。她没怎么看进去。宇逞刚才说“出来再终审”的语气太自然,像已经接受自己今晚确实在被她审查。
水声响起来。
姜过夷低头看自己的睡衣袖子。她这套是为了舒服带的,不显身形,不贴肤,也没有任何“展示”的意图。她喜欢这种被柔软布料包住的感觉,像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酒店房间里,给自己临时划出一小块私人空间。
她不是穿给宇逞看的。
可是宇逞看见了。
这件事本身让房间变得有一点不可预测。
她拿起手机看了两眼,消息没什么需要回的。又点开相册,看见湖边那张普通风景和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她停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回床边。
卫生间水声停了。
过了一阵,吹风机响起来,又停下。
门打开时,姜过夷抬头。
宇逞出来了。
他头发吹到半干,穿着那套深色睡衣。衣服确实不贴身,也没有任何刻意露出来的部分,可布料垂感很好,肩线干净,袖口松到刚好,裤子也是宽松的,但因为他人高、身形又好,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更松,也更干净。
不是“随便穿了睡衣”,是“很像随便穿了睡衣”。
姜过夷靠在床头,看着他。
宇逞站在卫生间门口,停了一秒:“终审吗?”
姜过夷没有立刻说话。
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神情很认真。
宇逞被她看得笑了一下:“这么严格?”
姜过夷慢慢说:“你的睡衣们确实都很心机。”
宇逞走到自己那张床边,把洗漱包放下:“哪里心机?”
“哪里都心机。”她说,“它看起来像你刚洗完澡随便穿了一套,但如果真的是随便穿,不会这么刚好。”
宇逞坐到床边,抬头看她:“那你觉得不好?”
姜过夷靠在枕头上:“我没说不好。”
“那就是好?”
“你不要逼我给好评。”
宇逞笑了一下:“那我接受阶段性评价。”
“阶段性评价是,”姜过夷看着他,“这套睡衣不诚实。”
“为什么不诚实?”
“因为它假装没有表达。”
宇逞看着她,笑意慢慢起来:“那它表达了什么?”
姜过夷没有立刻答。
房间里电视声音很低,窗外是湖边夜色。两张床之间隔着床头柜,灯光不亮,也不暗。宇逞坐在另一张床边,头发半干,穿着那套被她判定为心机的睡衣,等她继续说。
姜过夷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说:“表达了你知道今晚是酒店双床房第一晚。”
宇逞安静了一秒。
他没有笑,也没有把这句话接得轻浮,只点了一下头:“知道。”
姜过夷看着他:“知道还装正常?”
“正常也是真的。”宇逞说,“准备过也是真的。”
这句回得很好。
姜过夷没有再反驳。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像是在找一个不会太明显的动作。宇逞看见了,但没拆穿,只拿起毛巾擦了一下发尾。
姜过夷说:“吹干。”
宇逞抬头:“嗯?”
“头发。”她说,“别半湿着睡。”
宇逞看了她一眼,笑意很淡:“现在轮到你提醒我了?”
“这是常识。”
“好。”
他重新进卫生间吹头发。
吹风机响起来的时候,姜过夷靠在床头,忽然觉得这件事比刚才那套睡衣还要更难归类。她提醒了,他去了。没有争,没有多余解释,也没有谁把这个动作放大成照顾。
像一件很普通的同住时会发生的小事。
但是这个事情本身就感觉不太正常。
宇逞吹完头发回来,房间彻底进入晚上的状态。电视低声播着,窗帘拉上,桌上两张房卡并排放着,手机充电线分成两边。
姜过夷坐在自己那张床上,膝上搭着薄被,没有钻进去。宇逞坐在另一张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不困了吧?”他说。
“不困。”姜过夷说,“一觉睡到七点多,当然不困。”
“那各自玩会儿?”
“各自?”
“你要看电视也行。我要回两个消息。”
“你回。”
宇逞点头,低头看手机。
这句话没问题。
很正常。
甚至很体面。
两个成年人洗完澡,各自占据一张床,各自看一会儿手机。房间没有越界,没有黏腻,也没有谁非要把这个晚上推进成什么。她应该满意这种低干扰状态。
姜过夷低头拿起自己的手机。
她回了几条消息,刷了两眼朋友圈,又点开一个没看完的网页。手机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电视背景声很低,另一张床上的宇逞也在打字。
起初这还行。
五分钟以后,也还行。
十分钟以后,姜过夷划着屏幕,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无聊。
不是手机无聊。
是她们这样各自躺着玩手机这件事,开始变得无聊。
她抬眼看了一眼宇逞。
宇逞靠在另一张床头,低头回消息,深色睡衣袖口松松落在手腕附近,头发已经吹干,表情很安静。看起来确实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