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过夷买那盒拼图的时候,并没有觉得自己在为某个周末做安排。
她只是路过书店门口,看见一排盒装拼图摆在矮柜上。大部分图案都很俗,要么是粉色城堡,要么是夕阳海滩,要么是一片被做成“治愈系”的花。她本来只是随手看一眼,后来在最下面一排看见了一幅深蓝色的油画海岸。
那不是一张很讨喜的图。没有明亮的太阳,没有白裙子,也没有很轻易能被人夸作浪漫的海。整幅画大半是深蓝、灰白和一点冷绿色,远处有海,近处是碎石、草地和被风压低的云。油画笔触厚,色块边界模糊,印成拼图以后,几乎像一场故意制造的困难。
姜过夷站在货架前看了几秒。
一千五百片。
她觉得自己大概有点闲。
然后她买了。
宇逞周六下午被她接到家里的时候,那盒拼图已经放在了客厅地毯上。茶几被挪开了一点,旁边放着几个浅色收纳盘,盒盖靠在沙发边,深蓝色的海岸线安静地立在那里。
宇逞进门以后先洗手,出来时看见地上的阵仗,脚步停了一下。
“今天有安排?”
姜过夷正坐在地毯边拆塑封,头也没抬:“不要把所有事情都叫安排。”
宇逞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盒面:“一千五百片。”
“嗯。”
“油画。”
“嗯。”
“你确定?”
姜过夷抬眼:“你不行?”
宇逞笑了一下:“我只是确认一下工作量。”
姜过夷把塑封撕下来,语气很平:“没有工作量。拼不完就放着。”
“那我可以理解为,这是一个没有截止日期的非正式活动?”
她把盒盖递给他:“你再包装它,就去厨房洗水果。”
宇逞接过盒盖,坐到她对面:“我闭嘴。”
他说是闭嘴,眼睛却还在看那幅图。姜过夷把拼图袋子打开,碎片哗啦一声倒进盒底。无数深蓝、灰蓝、白蓝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差别。她看了一会儿,把几个收纳盘往中间推。
“边框先挑出来。”她说,“白色浪线单独放,灰绿色草地放这边,纯深蓝先别混在一起,不然后面会很麻烦。”
宇逞看着她:“你刚才不是说不是安排?”
“这是基本方法。”
“嗯。”他低头翻拼图片,笑意藏得很浅,“基本方法。”
姜过夷看他一眼:“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宇逞把一块直边拼图放进收纳盘,“我只是觉得你连玩都玩得很有秩序。”
“拼图没有秩序会崩。”
“人也会吗?”
姜过夷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宇逞很快补了一句:“我说拼图人。”
姜过夷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最好是。”
他低头笑,继续帮她挑边框片。
一开始还算顺利。边角很好找,四条边慢慢拼出一点轮廓。姜过夷负责右侧,宇逞负责左侧。她拼东西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压着,手指拿起一片,看颜色、看切口、看笔触方向,合不上就立刻放回去,不会反复硬塞。
宇逞看了一会儿,递给她一片深蓝色边框:“这块像是你那边的。”
姜过夷接过来,试了一下,正好卡进去。
她停了一秒:“可以。”
宇逞说:“我贡献了一片。”
“不要邀功。”
他又递过来一片。
这次不对。
姜过夷试了两下,把那片退回去:“不行。”
宇逞接回去:“原来我刚才只是短暂成功。”
“成功本来就是偶发的。”
“你对我要求真高。”
“我对拼图要求高。”
宇逞看她:“那对我呢?”
姜过夷没抬头:“你比拼图复杂。”
“这算夸我吗?”
“不算。”她把另一片按进边框里,“这是事实陈述。”
她们拼了将近一个小时,边框才完成一半。宇逞中途去厨房洗了水果,回来时顺手给她带了水。姜过夷没有说谢谢,只把杯子接过去喝了两口,继续低头找碎片。
后来她卡在一块灰蓝色的拼图上。
那块图案看起来像石头,又像云影。她试了一个位置,不对;换了角度,还是不对;第三次,她很冷静地准备再试一次。
宇逞坐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伸手,很轻地从她指尖把那块拿出来,转了半圈。
“宝贝儿,”他说,“它反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姜过夷抬眼看他。
宇逞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叫了什么。他手里还捏着那块拼图,神情倒是稳,眼底的笑意却没来得及压下去。
“姜过夷。”他很快改口。
姜过夷看着他:“你刚才不是这么叫的。”
宇逞把拼图放回她手边:“我刚才判断失误。”
“称呼也会判断失误?”
“会。”他说,“尤其是你把一块拼图拿反了,还很认真地试第三遍的时候。”
姜过夷盯着他看了两秒,低头把那块重新拼上。
咔哒一声,正好。
她语气很平:“现在没反。”
宇逞笑:“嗯,很厉害。”
“不要用哄小孩的语气。”
“没有。”
姜过夷继续拼,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个称呼,不要乱叫。”
宇逞看着她:“那什么时候不算乱叫?”
她没有抬头:“目前没有开放权限。”
“目前。”
“宇逞。”
“好。”宇逞低头把另一片拼图推到她手边,“这块可能是浪线。”
姜过夷接过去,试了一下,发现也对。
她把拼图按进去,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个称呼,不要乱叫。”
宇逞抬眼:“哪个称呼?”
姜过夷看着他。
宇逞很快笑了:“好,我知道。”
“知道还问?”
“确认权限。”
“目前没有开放权限。”
“目前。”宇逞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
姜过夷立刻看他:“不要抓字眼。”
“我没有。”
“你脸上写了。”
宇逞低头笑了一下:“那我控制。”
姜过夷继续拼图,过了几秒,又说:“而且你刚才那个语境也很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拿反拼图的时候,你正常提醒就行,不要忽然使用不合规称呼。”
宇逞看她:“那如果不是别人,是你呢?”
姜过夷的手指停住。
宇逞的语气很平,像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问,没有故意把这句话说得太暧昧。但姜过夷听出来了。他就是在问:如果是你,规则会不会不一样。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一块深蓝色拼图,试进边框里,没成功,又放回去。
“目前没有区别。”
宇逞点头:“好。目前没有区别。”
姜过夷忍不住看他:“你今天对‘目前’这个词很感兴趣。”
“因为它比‘永远不行’好一点。”
“你还挺会给自己找空间。”
“嗯。”宇逞承认得很快,“但我不会自己扩建。”
这句话说得很准。
姜过夷看他几秒,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又安静地拼了一会儿。宇逞坐得比刚才近一点,方便一起看盒盖上的原图。姜过夷注意到了,但没有让他挪开。她们中间隔着几个收纳盘,一小片已经拼好的边框和深蓝色的油画海岸,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
宇逞又找到一块浪线,递给她。
姜过夷接过来,没试,先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运气不错。”
“不是运气。”宇逞说,“我开始掌握你的分类逻辑了。”
“不要说得像掌握我。”
“我说的是拼图。”
“你最好是。”
宇逞低头笑。
姜过夷把那块浪线拼进去,又低头找下一块。她找得认真,没注意到宇逞看了她一会儿。等她抬头时,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你看我干什么?”
宇逞说:“看你刚才有没有因为那个称呼不高兴。”
姜过夷把一块拼图放回盘子里:“如果我不高兴,你现在已经出去了。”
“所以没有不高兴?”
“不要推论。”
“那我换个问法。”宇逞靠近一点,但仍然停在她能接受的位置,“如果我现在想亲你一下,会不会被归类为得寸进尺?”
姜过夷看着他,眼神微微眯了一下:“你确实很会找时机。”
“因为刚才那个称呼还没有被彻底驳回。”
“没有开放权限,不等于没有彻底驳回。”
“我知道。”宇逞声音低了一点,“所以我在申请另一个权限。”
姜过夷看了他几秒。
客厅里很安静,地上的拼图摊得很开。她们中间有收纳盘,有深蓝色的碎片,有刚刚拼出来的一小截边框。宇逞没有越过那些东西,只是坐在原地等她。
姜过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刷牙了吗?”
宇逞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接。
“刚才吃了水果。”他说。
“所以没有。”
“嗯。”宇逞看着她,眼底笑意很浅,“卫生条件不成立。”
姜过夷把手里的拼图放下:“你自己知道就好。”
宇逞慢慢站起来:“那我去补条件。”
姜过夷抬眼:“什么叫补条件?”
“刷牙。”
“不要把这件事说得像流程审批。”
“可是它确实像。”
姜过夷看了他一眼,起身往卫生间走:“我也吃了水果。”
宇逞跟在她后面,笑了一下:“那我们一起补。”
姜过夷停住,回头看他。
宇逞很快改口:“分开补。”
“准确一点。”
“我先,还是你先?”
姜过夷想了一下:“你先。你刷完出来,我再进去。”
宇逞点头:“好。”
他进去刷牙的时候,姜过夷站在客厅里,看了一眼地上的拼图。那幅油画海岸才拼出一小截边框,中间空着大片深蓝。她明明可以把这件事驳回去,理由很多:时机不对,流程过密,称呼权限和亲吻权限不应该连续申请,宇逞今天有一点过于顺势。
但她没有驳回。
她只是要求他刷牙。
这个判断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
宇逞出来以后,姜过夷进去。她刷得很认真,漱口也很彻底。镜子里的人表情平静,看起来甚至有一点冷淡,完全不像刚刚同意了一个亲吻申请。
她擦干嘴角,推门出去。
宇逞站在客厅和走廊交界的位置等她。地上的拼图还摊着,几个收纳盘分在两边,深蓝色碎片堆成一小片冷色的海。
姜过夷看他:“你又站这里。”
“等你。”
“你很爱等。”
“今天这个比较值得等。”
姜过夷没有接话,走到他面前停下。
宇逞低头看她:“现在可以重新申请吗?”
姜过夷抬眼:“你申请得很熟练。”
“因为规则越来越明确。”
“不要把我说得像规则制定机器。”
“你不是。”宇逞停了一下,“但你说了算。”
姜过夷看了他几秒,没反驳。
宇逞声音低下来:“可以吗?”
姜过夷没有说可以。她抬手,抓住他衣服前襟,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宇逞顺着她靠近,却没有立刻吻下来。他停在很近的位置,呼吸轻轻落在她唇边。
“姜过夷。”
“嗯?”
“闭眼睛。”
姜过夷手指还抓着他的衣服,闻言抬眼:“你现在开始发指令?”
“不是指令。”宇逞说,“是建议。”
“建议可以拒绝。”
“可以。”
“为什么要闭眼睛?”
“你每次都看着我。”
“不能看?”
“能。”他说,“但我想试一次,你不验收我。”
姜过夷盯着他:“你怕验收?”
“不怕。”
“那为什么?”
宇逞看着她,声音很低:“因为我想亲你,不想答辩。”
姜过夷停了一下。
“你现在还挺会说。”
“实话。”
“实话也可以被驳回。”
“嗯。”
他没有再往前,只停在那里等她。
姜过夷看了他几秒,慢慢垂下眼。
不是完全闭上,只是不再直直看着他。
宇逞这才低头吻她。
这个吻很短,也很干净。姜过夷一开始还抓着他的衣服,指节有一点用力,后来慢慢松开了一点。宇逞没有趁她垂眼推进,只把那个吻完整地放下去,停了两秒,自己先退开。
姜过夷睁开眼。
宇逞看着她,没有立刻笑。
姜过夷说:“闭眼也没有更合理。”
宇逞声音还低着:“但刚才比较好亲。”
姜过夷看他:“你现在开始评价了?”
“不是评价。”他说,“是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