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过夷做完那次美容项目以后,没有给宇逞发很长的反馈。
她只在回家以后给他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车上的中控屏,旁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屏幕上显示着外面的温度和时间。没有自拍,没有美容店门头,也没有任何“今天项目很好”的正式评价。宇逞收到以后看了一会儿,回她一个“收到”。
姜过夷很快回了一句:
“不要把收到说得像汇报闭环。”
宇逞回:“那我换一个。欢迎正常消费归来。”
姜过夷:“你真的不要乱用我的概念。”
宇逞:“收到。”
姜过夷看着那个“收到”,隔着屏幕都能想到他笑的样子。她把手机扣在一边,没有再回。
几天以后,宇逞又发消息过来。
“姜过夷。”
“嗯?”
“我买了新的精油。”
姜过夷正在看一份材料,看到这句,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你现在开始走养生路线?”
“不是养生。”宇逞回得很快,“也不是美容店竞争路线。只是上次你说我不像专业美容店,我反思了一下。”
“你不要什么都反思。”
“那换个词。我学习了一下。”
“学习什么?”
“基础放松流程。热毛巾,香薰,按肩颈,结束喝水。”
姜过夷看着这几行字,半晌回他:“你还真想抢别人工作。”
宇逞:“不抢。我没有营业执照,也没有收费能力。”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柠檬草味的。你应该会喜欢。”
姜过夷看着“柠檬草”三个字,没立刻回。
她确实喜欢。
比起玫瑰、檀香、雪松或者那些被包装得很复杂的香气,她更喜欢这种清爽、干净、有一点草本感的味道。不甜,也不厚,不像某些香味一进来就试图占领人的呼吸。柠檬草有一种很轻的锋利感,像把空气擦过一遍,剩下的部分就比较好接受。
宇逞没有催她,只隔了一会儿补充:
“你要不要来我家试一下?”
姜过夷看到“我家”两个字,才真正停下来。
她当然知道宇逞住在哪里。
她送过他很多次。车开到过小区门口,也停在过附近路边。她知道那一片街道的树,知道路口有一家便利店,知道他下车后会往哪边走。甚至某几次下雨,她看着他刷门禁进楼,才把车开走。
但知道他住在哪里,和进入他的家,是两件事。
她从来没有上去过。
宇逞也从来没有默认过她应该上去。他没有在下车前说“要不要坐坐”,没有把车门关上又弯腰邀请她“都到楼下了”,更没有用“你都送我这么多次了”这种话把她往一个关系流程里推。
所以这次,他说的是“来我家”。
不是“你知道地址,自己来”。
而是正式把入口递出来。
姜过夷回:“你家?”
宇逞:“嗯。”
姜过夷:“你现在开始开放私人空间?”
宇逞:“可以这么理解。”
隔了两秒,他又发来一条:
“你知道大概位置,但我还是把门牌和门禁发你。不是因为你找不到,是因为这次我正式邀请你上来。”
这句话很宇逞。
他没有假装她不知道,也没有把“你早就知道我住哪”变成理所当然。他把那一点差别拆得很清楚:她知道楼下,是因为她送过他;他给门禁和门牌,是因为他允许她进入。
姜过夷看着那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你还挺讲究。”
宇逞:“因为你会区分这些。”
姜过夷没有反驳。
过了几秒,宇逞发来具体信息:楼栋,单元,门牌,门禁码。后面又补了一句:
“你可以直接开车过来,也可以到楼下叫我下来接。你选。不好玩就走。”
姜过夷盯着那串信息看了一会儿。
她以前把宇逞送回家,通常只到楼下。那个地方对她来说像一个边界点。她把他从自己的车里放出去,看他走进他的生活范围,然后自己掉头离开。她知道那里,但不占有那里,也不进入那里。
现在他把边界往里打开了一点。
不是交换,不是要求,不是“我都去过你家了,你也该来我家”。他只是把门打开,告诉她可以来。
姜过夷回:“明天下午。”
宇逞:“好。我在家等你。”
姜过夷:“不要太像营业。”
宇逞:“我控制。”
第二天下午,姜过夷开车过去。
她没有让宇逞来接。既然他已经把地址发过来,她就按导航开到小区门口。路上她买了一盒水果,想了想,又买了两瓶无糖茶。到了楼下,她没有立刻给他打电话,而是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这不是她第一次去异性的私人空间,但这是她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去宇逞家。
不是因为不得已,不是因为照顾,也不是因为他来她家以后,她必须礼尚往来。她只是觉得,可以去看看。这个理由很轻,也很具体,轻到不构成任何“关系阶段”的命名,具体到让她可以接受。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我到了。”
宇逞回得很快:“我下来接你?”
姜过夷:“不用。你发门禁。”
宇逞发来门禁码,又补了一句:“电梯出来左手边。”
姜过夷下车,拎着水果和茶进小区。这个小区比她住的地方稍微新一点,楼下有几棵树,下午的光落在地面上,颜色很淡。她按门禁进楼,电梯上行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宇逞:“不用紧张。不好玩就走。”
姜过夷看着屏幕,回:“你觉得我紧张?”
宇逞:“我觉得你会把第一次来我家当成一个需要评估的场景。”
姜过夷:“那你很了解。”
宇逞:“所以不好玩就走。”
电梯门打开,左手边的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宇逞站在门里,没有直接走出来。他穿得很简单,浅色家居上衣,黑色长裤,头发像刚洗过但已经吹干,整个人看上去比在外面更松一点。屋里有很淡的柠檬草味,不厚,清清爽爽地浮在门口。
姜过夷看了他一眼:“你开门开这么早?”
“怕你找错。”
“我不至于连左手边都找错。”
“嗯。”宇逞笑了一下,“但是我想早点看见你。”
姜过夷拎着东西进门:“这句话有点超过。”
“那我收一点。”宇逞侧身让她进来,“我只是提前开门。”
她换鞋的时候,宇逞没有蹲下来替她拿鞋,也没有站得太近。他只是把一双干净的拖鞋放到她脚边,又伸手接过她带来的水果和茶。
姜过夷看着他把东西放到餐桌上。
他的家比她想象中更干净,也更没有多余装饰。不是酒店式样板间,也不是男大学生宿舍那种乱法。书桌在窗边,桌上有电脑、几本书和一只水杯;沙发不大,旁边有一盏落地灯;客厅和厨房之间放着一个小推车,上面摆了干净的毛巾、一个玻璃碗、一瓶未拆封的精油,还有一只看起来新买的香薰机。
姜过夷的视线停在那里。
宇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太正式了?”
“你还准备了推车。”
“因为我不想临时翻箱倒柜。”宇逞说,“你会觉得我流程混乱。”
姜过夷看他:“你现在已经开始预判我的评价。”
“是的。”他说得很坦然,“我争取少犯低级错误。”
姜过夷走过去,拿起那瓶精油看了一眼。标签上写着 lemongrass,瓶子很小,颜色偏深。她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很淡的柠檬草味立刻散出来,比门口闻到的更明显一点。
“还可以。”
宇逞站在旁边:“只是还可以?”
“你已经得到一个正面评价了。”
“那我珍惜。”
姜过夷把精油放回去:“你买这个干什么?”
“你上次说美容店女生的手更软,流程更专业。”宇逞看着她,语气里有一点很轻的笑,“手短期内不好改,专业性可以稍微补一点。”
姜过夷看他:“你真的不要和女性劳动者竞争。”
“我不竞争。”宇逞说,“我这是私人试营业,不收费,也不对外开放。”
“谁批准你试营业?”
“你可以不批准。”
姜过夷没有立刻说话。
宇逞又补:“今天没有固定项目。你可以坐一会儿,闻一下香味,喝水,看我准备得很夸张,然后嘲笑我。也可以让我按一会儿肩颈。也可以什么都不做,我们看电影。”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故意卖乖,也没有把选择权塞得很夸张。只是把几个选项摆出来,让她知道自己随时可以停。
姜过夷把包放到沙发旁边:“你先倒水。”
宇逞点头:“好。”
他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回来时又把香薰机打开。柠檬草的味道比刚才更稳定了一点,从小小的雾气里慢慢散开。姜过夷坐在沙发上,看他把热毛巾叠好,把靠枕放到她身后,又把落地灯调暗一点。
她终于说:“你这个不像私人试营业,像开业前验收。”
宇逞把水杯递给她:“那你是验收方?”
“我不是甲方。”
“你可以是。”
姜过夷看他一眼:“你这么主动给自己找甲方?”
“只限今天。”宇逞说,“而且甲方可以随时叫停。”
姜过夷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你这个服务意识比上次买菜强。”
“上次我是拎菜劳动力。”
“这次是什么?”
宇逞想了想:“临时家用 SPA 劳动力。”
姜过夷差点被水呛到。她抬眼看他,宇逞已经很自觉地把纸巾递过来。
“你不要给自己发这种奇怪岗位。”
“好。”他接得很快,“不发。”
她用纸巾碰了碰嘴角,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开始吧。”
宇逞没有马上碰她。
“坐着按,还是趴一会儿?”
姜过夷看着他。
宇逞立刻解释:“坐着比较轻,趴着放松一点。我只按肩颈和上背,不碰别的地方。你不想换衣服也不用换,毛巾垫一下就行。”
姜过夷听完,才说:“坐着。”
“好。”
宇逞坐到她身后一点的位置,让她靠在沙发和靠枕之间。他先把热毛巾递给她,让她自己敷在脖颈上。温度不烫,刚好压住一点下午的疲惫。柠檬草味很轻,从旁边慢慢飘过来,像一层干净的空气。
姜过夷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宇逞问:“温度可以吗?”
“可以。”
“香味呢?”
“还行。”
“还行就是不讨厌。”
姜过夷靠在那里:“你现在很会翻译我的评价。”
“长期学习成果。”
“不要把我说得像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