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逞低低笑了一声:“好。”
他把毛巾拿开,手掌先隔着她的衣料落在她肩膀上,没有急着用力,只是确认位置。姜过夷本来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先问哪里酸,哪里紧,试图建立她的肩颈数据库。结果他这次没有。他只是慢慢按下去,力道不重,像是在试图模仿美容店那种更细、更缓的节奏。
过了一会儿,姜过夷说:“你今天没有问问题。”
“因为你上次说美容店不会建立数据库。”
姜过夷睁眼:“你记得还挺清楚。”
“用户反馈要记。”
“你不是不提供同行培训吗?”
“我偷学。”
姜过夷想笑,又觉得不能太纵容他,只说:“偷学不道德。”
“那我改成自主提升。”
她没忍住,终于笑了一下。
宇逞看不见她正脸,但能听出她笑了。他没有追着说“你笑了”,也没有得意地停下来邀功,只把力道放得更稳一点,从肩颈慢慢按到肩胛外侧。姜过夷的身体一开始还有一点绷,过了几分钟以后,才慢慢松下来。
“这个味道确实可以。”她说。
“柠檬草?”
“嗯。不甜。”
“你不喜欢太甜的香味。”
“太甜容易腻。”
“我猜到了。”
姜过夷侧头看他一点:“你猜我喜欢柠檬草?”
“猜一部分。”宇逞说,“你喜欢干净、清爽、不要太有存在感的东西。柠檬草有一点锋利,但不压人。”
姜过夷沉默了两秒。
“你现在开始分析香味?”
“我只是买之前想了一下。”
“想得还挺像回事。”
“那算表扬吗?”
“算。”
宇逞的手停了一下。
姜过夷很快察觉:“你停什么?”
“收表扬。”
“表扬不能影响工作。”
“收到。”
他重新按下去,笑意却一直没完全散。姜过夷靠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比她想象中要轻松。她原本以为来宇逞家会更需要处理关系意义,因为这是他的私人空间,不是中立场所,不是咖啡店,不是菜场,也不是她掌握入口的家。可宇逞没有用这个空间压她。
他没有带她参观每个房间,没有展示自己的生活痕迹,也没有说“你以后可以常来”。他只是给她倒水,调灯,打开香薰机,按她能接受的方式把一小块空间整理出来,让她坐在那里,闻一点柠檬草的味道。
这让“来他家”这件事没有变成一个很重的命题。
它只是一个下午。
只是他买了一瓶新的精油,想给她试试。
宇逞按了一会儿,问:“这里力道重吗?”
“刚好。”
“那我继续。”
“嗯。”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偶尔有车声,屋里只有香薰机很轻的雾声。姜过夷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玻璃杯和那瓶小小的精油,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宇逞。”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你都把地址给我了,我什么时候把地址给你?”
宇逞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语气也很平:“因为这是两件事。”
“哪里两件事?”
“我愿意给你我的地址,是我对自己空间的安排。你愿不愿意给我你的地址,是你对你空间的安排。”他说,“不能因为我打开了门,就要求你也打开。”
姜过夷没有立刻说话。
宇逞继续说:“而且我真的想知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你知道,我也知道。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靠记路、推小区、看门牌这种方式进入你的生活。”
他说得很平,没有委屈,也没有自我表扬。像只是在解释一个他早就想清楚的原则。
姜过夷听了一会儿,才说: “我不是不信任你。”
“我知道。”
“但我不喜欢别人拥有我家的入口。”
“我知道。”
“知道还来?”
宇逞低头看她。她靠在沙发上,后颈被他按得微微发热,眼睛却还是清醒的,语气也还是那种平平的、不太给人留幻想空间的语气。
他笑了一下:“因为你来接我。”
姜过夷怔了怔。
宇逞说:“入口在你手里,但你有时候会打开。我就进来。”
这句话太轻了,又太准确。
姜过夷一时没有找到可以反驳的地方。
她转过头,不再看他:“继续按。”
宇逞低声说:“好。”
他继续按。没有追问,没有把刚才那句话延展开,也没有趁机说什么“我等你给我门禁”之类的话。姜过夷靠在那里,闻着柠檬草,忽然觉得这个味道真的还不错。
清爽,干净,不黏。和这个下午很像。
按到后半段时,宇逞的手法明显没有美容店那么专业,但胜在认真。姜过夷能感觉到他在克制自己不去分析太多,也能感觉到他每一次调整力道都很小心。她闭着眼,忽然说:“你手也不是完全不行。”
宇逞顿了一下。
“谢谢。”他说,“这是我今天获得的最高评价吗?”
“目前是。”
“那我记一下。”
“不要记。”
“好,不记。”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其实我买了两个味道。”
姜过夷睁眼:“还有什么?”
“另一个是薰衣草。”
姜过夷皱眉:“不要。”
宇逞笑了:“我就知道。”
“那你还买?”
“店员推荐。”
“你被店员说服了?”
“短暂地。”宇逞说,“我想着如果柠檬草不行,还有一个备选。”
姜过夷非常冷静地评价:“备选失败。”
“那我以后不用。”
“也不要丢。”姜过夷说,“浪费。”
“放着?”
“你自己用。”
宇逞低头看她:“我用薰衣草?”
“你不配?”
“也不是。”
姜过夷靠回去,语气很淡:“你可以香香地睡觉。”
宇逞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
姜过夷抬眼看他:“很好笑?”
“没有。”他努力收住,“就是觉得你这句话很有画面感。”
“那你闭嘴。”
“好。”
他安静了没几秒,又问:“那柠檬草呢?”
“柠檬草可以。”
“以后还可以用?”
姜过夷没有马上回答。
宇逞也没有催。他只是把手从她肩上收回来,拿起旁边的温毛巾,重新敷在她脖颈上。毛巾温度已经降了一点,但还没完全凉。姜过夷伸手按住毛巾边缘,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说:“可以。”
宇逞眼里的笑意慢慢浮起来。
他没有说“那你以后还来”,也没有说“下次什么时候”。他只是把那瓶柠檬草精油拿起来,拧紧盖子,放回小推车上。
“好。”他说,“柠檬草保留。”
姜过夷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候真的很适合处理她那些奇怪的边界。他不把每一次允许都立刻变成制度,也不把每一次拒绝都当成打击。他只是把她说过的话记下来,分门别类地放好,等下一次她愿意的时候,再拿出来试一试。
她抬手把热毛巾拿下来,放到一边。
宇逞问:“结束?”
“嗯。”
“喝水?”
“嗯。”
他递水过来。姜过夷接过,喝了两口,坐直了一点。肩颈确实松了一些,柠檬草味还留在空气里。她看了眼茶几,又看了看宇逞的小推车。
“你这个推车在哪里买的?”
宇逞愣了一下:“网上。”
“链接发我。”
“你要买?”
“放我家也可以。”姜过夷说,“东西不用每次都摊在茶几上。”
宇逞看着她,没立刻说话。
姜过夷抬眼:“你又在过度解读什么?”
“没有。”宇逞低头笑了一下,“只是觉得这个反馈比较重要。”
“一个推车而已。”
“嗯。”他说,“一个推车。”
姜过夷看他明显没信,伸手把水杯放到茶几上:“你不要笑得太明显。”
宇逞把笑意压了压:“我控制。”
“控制失败。”
“那我继续努力。”
姜过夷看着他,忽然也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几乎一闪而过。
宇逞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他只是把手机拿出来,低头给她发了链接。
几秒后,姜过夷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那条链接,标题长得非常朴素:家用三层置物小推车。
下面还有宇逞跟的一句话:
“柠檬草版本,暂不营业。”
姜过夷看着那句话,过了几秒,回他:
“批准保留。”
宇逞坐在她旁边,看见屏幕上的四个字,笑得比刚才还明显。
姜过夷把手机扣上,语气很平:“你真的很不会控制。”
宇逞看着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很温和的笑:
“嗯。这个暂时也只能慢慢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