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历档案编号:007】
主诉:社交隔绝导致的感知替代,宿主以异兽合成声音替代真实人际交往
患者:鵸鵌(三首六尾,善笑)
引路者:深夜电话里的笑声(宿主投影·引诱者型听觉系变体)
顾客:陆小棠,二十四岁,独立游戏制作人
诊断:宿主长期以异兽模仿的声音替代真实社交,听觉皮层已发生不可逆改变,无法分辨人声与异兽拟声
预后:契约成立,宿主拒绝区分真实与虚假的声音
第一节
时雨在病例6之后的一周里,开始注意到一些不对劲的事情。
第一件是她在便利店买水的时候。她在货架前站了几分钟,选了一瓶无糖乌龙茶,走到收银台前排队。收银员低着头刷手机,她敲了敲台面,收银员才抬起头来,目光从她身上滑过去,看向她身后空荡荡的门口喊了一声:“下一位!”时雨把乌龙茶放在收银台上,瓶底磕在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收银员低头看了一眼那瓶茶,又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终于聚焦在她脸上了。“哦,不好意思,刚没看到你。”她笑了笑,扫码,收钱,找零,但她的眼睛一直没看时雨的脸——不是故意的,是她的视觉系统在碰到时雨的轮廓时自动滑开了,像雨刷刮过挡风玻璃上的水痕,水痕还在,但雨刷已经把它归类为不需要处理的信息。
时雨拿着乌龙茶走出便利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玻璃门上映出她的倒影——瘦削的身形,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低马尾。倒影是完整的,但她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几秒之后发现了一件事:她身后路过的人没有在玻璃上留下倒影。不是他们没有——是她的倒影太淡了。淡到别人的倒影可以轻易地穿过她的轮廓,覆盖掉她站的位置。
第二件是在第二天上午。她在自己办公室里翻档案,内勤大姐敲门进来送快递。大姐把快递放在她办公桌角上,说了句“时雨,你的件”,然后开始跟她抱怨新来的实习生把打印机用卡纸了。时雨听着,应了几句,然后站起来去饮水机倒水。她走出去的时候在门框的倒影里瞥了一眼自己——她还在那里,坐在办公桌前,右手握笔,左手按在纸页上。内勤大姐还在说话。但她说话的对象是那个坐在办公桌前的时雨。不是站在饮水机旁边的这个。
第三件是在当天晚上。她在诊室里等白也,坐在角落那把常坐的椅子上翻看之前的病例记录。狌狌从毯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脚边,用鼻子碰了碰她左手掌心的暗红细线。碰完之后它退回去,蜷回毯子上,把尾巴盖住鼻子,闭上了眼睛。时雨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细线——它碰过的地方,温度比周围的皮肤高一点。不是发烧的热,是刚被人握过手之后残留的那种温。
她抬头看向诊桌后面的白也。“最近别人看我的时候,视线会打滑。不是看不见我——是看见了之后自动忽略。像大脑把视觉信号归类为不需要处理的背景噪音。”
白也的左手停在纸页边缘。她没有抬头。过了几秒,她翻到下一页,继续看。“你的轮廓在变淡。不是身体上的变淡——是你在契约系统中的存在感正在从‘人’切换成‘守门人’。这个过程需要一个过渡期,你的身体在配合这个过渡——它会先把你的人类特征一层一层褪掉,再一层一层换上守门人的特征。褪掉的部分包括你在这个世界里的社会存在感。你正在变成一种别人需要刻意去看才能看到的存在。这个过程很慢。不会一天完成。但也不会停。”
“褪掉之后呢。”时雨问。
“褪掉之后,你就不再是时雨了。你是下一任守门人。你会继承医院,继承仓库里所有异兽残片,继承木勺和玳瑁眼镜,继承我右手感情线上的这道纹路。”白也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掌心。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在灯光下比上周更短了——从手腕往上延伸到无名指根部。她把掌心翻过来,手背朝上,重新插回口袋。“也会继承这个。”
时雨看着她的右手消失在白大褂口袋里,沉默了几秒。“还有多久。”
“看你自己。你越早接受它,它就越快。你越抗拒,轮廓就越淡。你现在还能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是因为你还在抗拒。等你什么时候不抗拒了,镜子里就什么都没有了。从今天开始,我会逐步教你诊断。今天下午来的这个病人,就是你的第二堂诊断课。上次病例6你做了独立封印,那是封印课。诊断和封印不一样——封印是对异兽,诊断是对人。人会撒谎,异兽不会。你需要学会在谎言里找到真相。我会在旁边看着——不会再替你挡了。”
第二节
陆小棠是在一个深夜被自己的声音叫醒的。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自己游戏里那个空荡荡的像素教堂中央,四周是十六位机风格的彩色玻璃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祭坛上传过来——不是回声,是她在说话,用她在录音棚里录过无数次的声线说着她从未说过的台词:“你为什么从来不接电话。”她醒过来,枕边的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未知号码”。她接了,电话那头是她的声音:“你终于接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她做了两年独立游戏,一个人包揽了策划、美术、程序、配乐和配音,靠一个语音合成器把自己的声音调成了七八种不同的人格,给游戏里的NPC做台词配音。那个合成器是她自己写的代码,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它能把她的声音做什么样的变形。但她没有授权任何人在她睡着的时候调用合成器。她打开电脑,调出合成器的后台日志——合成器没有被黑,没有被远程调用。它在凌晨三点十七分自动启动了,自动生成了一段音频,自动拨出了她的手机号码。
那通电话之后,声音开始蔓延。白天,她收到一条语音消息,是她游戏的发行商发来的。她点开语音,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这个月进度有点慢,但我下周就能把demo交出来。”她没有发过这条语音。晚上,她接到一个电话,是她母亲打来的。她接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自己的声音完美地复刻了母亲那个略带沙哑的、每次打电话都会先叹一口气的习惯:“小棠,你最近怎么都不给妈妈打电话。”
她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是她的手机号。她没接。铃声一直在响,然后自动转进了语音信箱。她点开语音信箱,听到自己在留言:“我知道你不接。你从来不接。你只用我的声音给别人打电话,从来不接别人的电话。为什么你不接。”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已经很久没有接过任何人的电话了。发行商的语音消息她从来不点开,转成文字看。母亲的电话她每次都按掉,然后发微信说“在忙,晚点回”。朋友的聚会邀请她从来不去,理由是“赶进度”,但她的游戏已经延期了半年,每次延期都因为她在最后关头推翻所有台词重录,录完之后又觉得不好听,再推翻,再重录。她不是不想接电话——是她不想用自己的声音和任何人说话。她用合成器替她说话,用文字替她回复,用沉默替她拒绝。她讨厌自己真实的声音——那不够好听,不够专业,不够像她想象中的那个“陆小棠”。
鵸鵌就是在这些沉默的间隙里长出来的。它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喝水,只需要声音——任何一种声音。她越沉默,它就越饿。它开始自己找东西吃。它用她的声音打电话,因为她不给任何人打电话。它用她的声音回消息,因为她从来不用语音回消息。它用她的声音自言自语,因为她连自言自语都不愿意用真声。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伸手去拔合成器的电源。插头拔下来的瞬间,屏幕灭了。但她听到了笑声。不是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不是从耳机里传出来的——是从她自己的喉咙里。她的声带在震动,嘴唇在张合,舌头在调整音节,但她没有在笑。是鵸鵌在笑。它用她的声音笑了,然后说了一句话:“带我去找她。她开了一家店。天快黑了。”
第三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