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历档案编号:006】
主诉:多重身份分身导致的自我认知崩溃
患者:鯈鱼(一首十身,其臭如蘼芜)
引路者:下水道里的十条影子(宿主投影·集群型)
诊断:宿主以异兽制造十个分身逃避债务,分身各自独立后反噬宿主,主体意识已被十条身体瓜分殆尽
预后:契约失控,异兽异化,宿主本体已不可回收
第一节
时雨在龚涛的出租屋里发现了十部手机。
十部一模一样的旧款智能手机,排成一列,整齐地放在窗台上。每部手机都插着充电线,每部都开着机,每部都在运行同一个定位软件。屏幕上十个小蓝点分散在城市的不同角落——有的在工地,有的在快餐店,有的在地铁站,有的在网吧。有一个蓝点已经连续七十二小时没有移动了。那个位置是城西的一条人工河。河水很深。
时雨站在窗台前面,用手机拍下了十部手机的位置和屏幕上的蓝点分布。然后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在006号病历的追踪记录页上写下第一行字:“龚涛,四十二岁,建筑工头。半年前通过工地事故接触到异兽鯈鱼。契约内容:十个分身替他还债。当前状态:分身各自独立,本体位置不明。回收目标:鯈鱼本体——一首十身,十条身体需全部回收,缺一不可。”
她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墙角。那里堆着几箱方便面和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水瓶子上的生产日期是一周前。这间出租屋的主人已经一周没有回来过了。或者说,他不知道哪一个自己才是这间出租屋的主人。
龚涛的事情要从半年前说起。那时他是一个小工地的包工头,手下有十几号人,接了一个商业综合体的外墙工程。工程做到一半,开发商资金链断了,总包方拖着工程款不给,他垫进去的材料费和工人工资加起来将近两百万。工人堵在工地门口讨薪,供应商打电话催款,开发商法务发了三封律师函。他每天睡在工地集装箱里,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每一个来电显示都能让他的心跳漏一拍。
那条鱼是在工地地下室被挖出来的。挖掘机在地下二层挖地基的时候,铲斗碰到一个很硬的东西,挖上来一块碎裂的石板,石板下面是一个积满泥浆的暗坑。工人们围着暗坑往下看,泥浆表面浮着一层暗银色的鳞光。有人拿了根长竹竿往里面捅,竹竿没入泥浆的瞬间,水面炸开了。一条鱼从泥浆里跳出来,落在地上,浑身裹着灰色的淤泥,在太阳底下拼命地扭动。它的头只有一颗,身体却分了叉,像十条蛇从同一个脖子里长出来。每一条身体都在独立地扭动。那颗头上的眼睛是黑色的,瞳孔是竖的,正对着龚涛的方向。
龚涛当时站在挖掘机旁边,手里拿着安全帽,低头看着那条鱼。鱼也在看他。十条身体同时停止了扭动,像十条被掐住七寸的蛇,僵硬地贴在晒烫的水泥地上。然后那颗头张开了嘴。没有声音,只有一个极细的气泡从它的喉咙里飘出来。气泡炸开,龚涛闻到了一种味道——蘼芜。他后来查了才知道这个名字,古代一种香草,可以入药,也可以制香。但在地下埋了太久的蘼芜根茎被挖出来时,带出的不是香味,是腐烂前最后的遗韵。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他站在十个不同的地方——工地、老家、债主公司门口、前妻住的小区楼下、火车站售票大厅、一个他不知道名字但莫名觉得熟悉的巷子——同一个时间,十个不同的他,在做十件不同的事。他醒来的时候浑身湿透,那条鱼在他脚边的塑料桶里安静地游着。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把鱼捡了回来。
第二天,他在搜索引擎里打了一行字:“欠债两百万怎么办。”搜索结果页最底部弹出来一个灰色链接。他点开链接,抄下地址,把鱼装进桶里,开车去了那条巷子。当时接诊的是白也——时雨还没有入职。龚涛签了契约,代价是十个分身替他承担所有社会压力,但他的本体意识会分散在十条身体里。只要他每天喂鱼——把当天最真实的想法写在一张纸上,放在鱼缸旁边——十条身体就能保持协调。如果不喂,十条身体会各自独立,他会同时活在十个不同的位置,做十个不同的决定,然后被撕成碎片。
他喂了两个月。第三个月开始断断续续。第四个月彻底停了。他不是不想喂——是他已经分不清哪一条身体是“自己”了。他没有东西可以喂鱼了。鱼缸空了之后,那条鱼把自己分开了。十条身体分别找到了十个龚涛,寄生在他们各自的身体里,用他们的皮肤呼吸,用他们越来越薄的意识碎片作为养料。
现在,十部手机上的十个小蓝点还在移动。但有一个蓝点已经七十二小时没有动过了。
第二节
时雨把十部手机的定位数据导入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始追踪那个不动的蓝点。位置是城西的沉沙河,十几年前为了分流雨季洪水挖的人工河道,两岸全是杂草和废弃的建材堆场。她开车到河边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天阴着,河面上飘着一层灰白色的泡沫。河岸边有一排歪歪扭扭的柳树,她沿着河岸走了大概十分钟,在一棵柳树下面看到了一部手机。手机放在树根上,屏幕还亮着,定位软件正在运行。手机旁边放着一双旧皮鞋,鞋头朝河,鞋底有一层干了的泥浆,泥浆的颜色和那条鱼被挖出来时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站在岸边往下看。水面很平静,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她拨通了白也的电话。“龚涛的十条分身里有一条可能死了。沉沙河,河边有手机和鞋子。目前没有发现其他九个分身的异常——他们还在各自的位置上移动。但鱼不在鱼缸里。鱼把自己分开了,十条身体分别寄生在十个分身上。有一个分身的手机信号在河边停了三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时雨听到木勺搁在砚台边缘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极轻的纸页翻动。“那条鱼把自己分成十条之后,每一条身体都带着宿主的一部分意识。如果其中一个分身死亡,他身上那份意识不会被另外九条身体瓜分。他今天少了一个分身,剩下的九个明天会同时多出一小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被淹死的那个分身最后的意识碎片。他分不清那是谁的记忆,只知道很冷,水很深,喘不过气。然后他会开始怕水。每一个剩下的龚涛都会怕水,但他们不知道是为什么。”
“现在怎么办。”
“把所有分身找回来。十个蓝点,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全部带回医院。”白也顿了顿,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平稳,但时雨听出了下半句她没有说出口的话——包括那条鱼。它分成了十条,寄生在十个分身体内。要把鱼重新拼回来,就得把十个分身全部带回诊室。但有一个已经掉进河里了。
第三节
第一个龚涛在城东工地。时雨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工地上亮着几盏碘钨灯。龚涛蹲在一堆沙子上,穿着工装裤和一件褪色的迷彩T恤,手里拿着一根焊条,在沙地上画圈。他画了很多圈,一个套一个,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沙地。时雨走到他旁边,低头看那些圈——每个圈的大小都差不多,但深浅不一,最深的一个圈在正中央,焊条戳进沙子里将近半寸。那是第十个圈。他记得另外九条身体,但不知道自己在第几个圈里。
“龚涛。”时雨叫他。
龚涛抬起头,眼睛在碘钨灯下是浑浊的棕褐色,瞳孔没有聚焦。但他开口说话时声音是清醒的,甚至带着一种工地包工头特有的精明客气:“你是开发商那边的?那个工程款的事我找过总包方好几次了——”
时雨没有打断他,只是翻开笔记本写道:“分身1号(工地):主管债务谈判。意识状态——清醒但固着于半年前的工程款纠纷。鱼寄生部位——右前臂,鳞片痕迹可见。对本体处境无自觉。”她合上笔记本,对龚涛说了一句“不是开发商,我是来帮你的”,然后把他从沙堆上拉起来。她扶着他的右前臂时摸到一排细密的、硬而滑的凸起,像鱼鳞。那条鱼把这条身体当成了自己的十条身体之一,正在从内部慢慢替换他的皮肤。
第二个龚涛在火车站附近的网吧里。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位置,屏幕上开着八个聊天窗口,同时在跟八个人说话。他打字很快,快到手指在键盘上敲出的声音连成一片,但他同时跟八个人聊天却没有说错一句话——每条回复都精准地对上了对方的上一句。他和供应商说的是“再宽限几天,资金马上到位”,和工人说的是“兄弟们再忍忍,我不会亏待大家”,和前妻说的是“你照顾好孩子,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剩下三个对话框,他同时在自言自语——一个在骂自己,一个在安慰自己,一个在对自己撒谎。
时雨站在他身后看了几分钟,然后伸手把显示器关了。龚涛的手还悬在键盘上,手指还在机械地敲击已经不存在的聊天窗口。然后他停下来,慢慢转过头,看着时雨。他的眼睛比工地上那个龚涛更浑浊,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暗银色环——那条鱼寄生在他的颈椎上,沿着脊椎往上爬,已经快爬到脑干了。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困惑,是十种情绪同时挤在一张脸上的瞬间。
“你是哪一个。”时雨问。
龚涛张了张嘴,十个声音同时从喉咙里涌出来,叠成一句听不清任何一个字的杂音。然后他闭上了嘴,右手抬起来,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和工地上那个龚涛在沙地上画的圈一模一样。时雨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带出了网吧。
第四节
时雨带着两个龚涛回到诊室时,白也正站在诊桌后面翻那本没有封面的旧册子。她面前放着一只大鱼缸,缸里没有水,只有一层薄薄的暗银色沙粒——那是鯈鱼蜕下来的鳞片碎屑。猫蹲在诊桌边缘,看到两个龚涛进来,耳朵转了一下,从诊桌上跳下来,钻进了木屏风后面。
白也抬起头,目光从两个龚涛身上扫过,停在时雨脸上。“两个。还差八个。”
时雨把证物袋放在诊桌上,里面装着那双皮鞋。“河里那个没法带回来。蓝点七十二小时没动。河岸上只找到鞋和手机。”
白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证物袋打开,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皮鞋。鞋底的泥浆已经干了,暗银色的鳞片碎屑在诊室灯光下微微发亮。她把袋口重新折好,放在诊桌边缘。“河里的那个不用找了。已经死了。他的意识碎片已经被另外九条身体瓜分完了。”她转向那两个坐在诊室长椅上的龚涛,“你们过来。”
两个龚涛同时站起来,走到诊桌前。他们的步态完全一样——右肩微沉,是长年在工地上扛材料留下的习惯。白也戴上玳瑁眼镜,低头看鱼缸里的鳞片碎屑。她的木勺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用勺柄敲了敲鱼缸边缘。两个龚涛同时抖了一下——不是被声音吓到,是鱼缸震动时,那层鳞片碎屑发出了一个极细极尖的声音,只有被鯈鱼寄生的人能听到。
“鯈鱼。一首十身,其臭如蘼芜。它不是自己分成十条的——是你把它分开的。你签契约的时候写得清楚:十条分身各司其职。但你喂了两个月就不喂了。你不喂,鱼就只能吃你的意识碎片。你的意识碎片不够十条身体分,鱼就把自己拆成了十条,寄生在你每一个分身体内。”
工地上那个龚涛张了张嘴,但声音没有发出来。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住了——那条寄生在他右前臂上的鱼正在往上爬,鳞片已经从手腕蔓延到了手肘。
时雨站在诊室角落里,翻开笔记本。她正在记录这两个分身的症状差异,准备按白也之前教她的方法试着做初步诊断。但白也抬起左手——不是对着龚涛,是对着时雨。
“这次你来。”
时雨的笔尖顿了一下。她合上笔记本,走到诊桌前,站在白也的右边。她低头看着那两个龚涛——他们的右前臂上都有鳞片,只是密度不同,工地上那个鳞片从手腕蔓延到手肘,网吧那个已经爬到了肩膀。她想起白也教过她,诊断的第一步是确认寄生部位。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去翻工地上那个龚涛的右前臂——然后龚涛猛地抖了一下,诊室里响起了十个声音,不是从龚涛嘴里发出的,是从四面八方涌进诊室,像十条蛇同时在地板下穿行。十个声音叠在一起,分别说着十句话:“我不是龚涛。”“我是龚涛。”“他在哪。”“我在这。”“别碰我。”“救救我。”“水很冷。”“我不想死。”“你不是医生。”“你也是来讨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