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在诊室门口站了片刻,才推门进去。
这周是她第一次以“准守门人”的身份走进诊室,而不是以“回收人”的身份。她的包里还装着便携封印罐——那是她的老本行,但今天白也在通知里写的是:“诊断练习。目标:鵸鵌,三首六尾,善笑。宿主:陆小棠。你来诊断,我来旁观。”
白也给了她一只备用的木勺——不是她自己的那把老木勺,是仓库里翻出来的一把旧的,勺柄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时雨把木勺握在左手里,右手空着。白也告诉她,诊断时右手要空出来,让异兽看清掌心的标记。如果你把标记藏起来,它就不认识你。
陆小棠坐在诊桌前,怀里抱着一个关机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副头戴式监听耳机。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二十四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子长过手腕,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耳机线从领口穿出来缠在脖子上。她把电脑放在诊桌上,打开屏幕。屏幕上只有一个合成器软件的界面,波形区正在自动滚动,输入框里一行行文字自动生成,但没有任何人在打字。
白也站在诊桌侧面,靠在墙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她把整个诊断空间都让给了时雨。时雨在诊桌前坐下,把备用木勺放在诊桌上,摊开右手掌心,让陆小棠看到那道暗红细线。“我叫时雨。这家医院的回收人。今天由我来为你诊断。在这之前,需要你配合做一件事——让你的异兽看我。”
陆小棠低头看自己的电脑屏幕。波形停止了滚动,输入框里的文字不再自动生成。然后整个合成器界面忽然全黑了,又在零点几秒之内重新亮起来——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双眼睛。三双眼睛。六个瞳孔在同一个画面上各自转动,同时缩小,又同时放大,把焦点锁定在时雨摊开的右手掌心上。
然后扬声器响了。不是陆小棠的声音,是一种极细极尖的、像金属丝在玻璃上划过的声音。那声音从扬声器里渗出来,填满了整个诊室。陆小棠下意识伸手去按静音键,时雨抬手制止了她。“让它说。它在认我。”
扬声器里的金属声持续了几秒,然后忽然停了。屏幕上的六只瞳孔同时转向陆小棠,又同时转回时雨。合成器输入框里自动跳出一行字:“你不是上一个。你是新的。上一个在墙边站着,你坐在她的椅子上。”
时雨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抬起头。“鵸鵌。三首六尾,善笑。它寄生在你的声音里。你的合成器不是自己学会模仿你说话的——是它用自己的六条尾巴接管了六个声道,每一条尾巴都学会了你的一种声线。它用你的声音打电话、发语音、在你睡着时替你回复消息。但它不能理解你的语言——它说出去的每一句话,听起来像你,但都不是你想说的。它会慢慢取代你的声音,先是电话里的,然后是现实中的。等你发现自己的嘴说出来的话也不是自己想说的,那时候鵸鵌的第三颗头就已经睁开了——之后你就永远分不清什么是自己说的、什么是它替你说的了。”
陆小棠没有低头看屏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敲击的节奏不是她自己的。是鵸鵌在敲。她把手按在膝盖上,强迫手指停下来。“它已经睁开了。昨天下午在阳台上,我对着隔壁养的那盆绿萝自言自语了五分钟,全是它想说的话。它饿了两周。因为我不跟任何真人说话——没有电话,没有语音,没有留言,连和外卖员说‘谢谢’都是在App里打字发的。它没东西可学,没声音可吃。它饿到开始吃我记忆里的声音——我妈的叹气声、我大学室友的笑声、我前同事在茶水间闲聊时说的那些无关紧要的话。它用我妈的叹气声在我耳边叹了一整夜。后来它用我的声音跟我妈打了电话,我妈接起来听到‘我’在哭,说最近压力很大很想回家。那不是我说的。但它说了之后我妈连夜坐火车赶过来了,现在正在我公寓楼下。我不敢见她。我不知道见了面之后跟她说话的是我还是它。”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陆小棠说完这些话之后,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但不是她在说话。她的声带在震动,嘴唇在张合,但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但时雨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救救我。”那是她自己的声音——不是鵸鵌模仿的,是她自己的。她说完之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捂着嘴的手。她很久没有用自己的真声说过话了。
时雨摊开右手掌心,把标记朝向电脑屏幕上的六只瞳孔。六个瞳孔同时缩小,那条金属音又响了一瞬。她犹豫了一下——她可以用封印罐把鵸鵌收走,那是最快的方法。但她想起白也的话——诊断是对人,不是对异兽。封印解决不了陆小棠的问题,只会把她的声音一起带走。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把鵸鵌留在医院。代价是它会从你的声音里被剥离。剥离之后,你之前被它吃掉的那些沉默——那些你没有接的电话、没有回的语言、没有说出口的话——会全部回来。不是回到它嘴里,是回到你耳朵里。你会听到你母亲每次被你按掉电话之后那声叹气,听到你室友在语音信箱里说‘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这些声音一直都在。你听不到,是因为它替你吃了。现在它会还给你。等还清之后,你的真声会慢慢恢复。”
“第二条。”
“把鵸鵌带走。它会继续替你接电话、回语音、在你睡着时替你活。但代价是每过一周,你的真实声音就会被它多吃掉一点。第一周你发现自己没办法用真声说‘不’。第二周你接电话时自动用鵸鵌合成的声线,关不掉。第三周你和你妈见面,你想叫她一声妈,但说不出来——不是不想叫,是你的声带已经习惯了被它替代,忘了怎么发出真声。那之后你的声音就永远是它的了。但你可以养它——每天用自己的真声说一句完整的话。不需要对任何人说,对自己说也算。你喂它一句真话,它就给你留一寸声带。你不喂它,它就吃一寸。”
陆小棠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的手指又开始在膝盖上敲了,敲着敲着,停了。然后她伸手,把电脑合上。屏幕上六只瞳孔消失了,扬声器里安静了。“我选第二条。”她站起来,抱着电脑和耳机朝诊室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很久没跟我妈说话了。不是鵸鵌那种说——是我自己说。我不记得上次用真声跟她打电话是什么时候了。但我记得她听到我的声音就会笑——不是听内容笑,是听到是我就会笑。鵸鵌不懂这个。它只知道哭声比笑声更容易让人回电话。它以为它替我说的是真话,但它连我妈为什么笑起来都不知道。”
她推开门,走进巷子里。耳机从她脖子上滑下来,摔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塑料碎裂声。她没有捡。她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碎了的耳机壳,然后继续往前走。时雨站起来,走到诊室门口,蹲下来把碎掉的耳机一片一片捡起来。耳机线内侧有一圈极细的暗红色纹路——那是契约的项圈。它会在陆小棠第一次用真声跟母亲打电话的那个晚上轻轻收紧,然后松开。不是惩罚。是回应。
第四节
白也从墙边走过来,把她的木勺从砚台边缘拿起来,勺柄在指尖转了一圈。“第二条路是她选的。你不拦。”
“她不是不想说话——她是不敢用自己的声音说。剥离之后回来的是她欠下的每一段沉默,不是道歉,是沉默本身。她会听到自己曾经多么用力地把所有人推开。那些声音她扛不住。鵸鵌不是她的敌人——是她的翻译。她现在选择把它带走,不是因为它能替她说话,是因为她终于愿意自己说了。”
白也没有再问。时雨翻开笔记本,在007号病历的诊断栏写道:“预后:契约成立。宿主选择保留异兽。契约宠物:头戴式监听耳机一副。耳机线内侧有极细暗红色纹路,为契约项圈的初始形态。喂养方式:宿主每天用自己的真声说一句完整的话。对自己说也算。如果某天没说,耳机将在次日清晨自动播放前一日鵸鵌替她说的所有话——包括她本人从未授权的内容。宿主需全部听完,才能取下耳机。”
写完之后她翻到下一页空白处,发现那里已经有一行暗红色的评估字:“评估项:首次独立诊断。分数:合格。备注:在病人选择代价时未干预,在异兽主动暴露攻击性时未触发反击机制。守门人继任者基础技能达标。评估进度82%。”
但这次不一样。那行字最下面多了一行新的,不是暗红色,是黑色,和她的笔迹一样:“病人最后说的那段话——关于母亲的笑声——我不确定是她在说,还是鵸鵌在说。”
时雨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白也正在诊桌后面把木勺放回砚台边缘。窗外,那只灰赤色的猫正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一小片耳机碎片,把它放在诊桌边缘。时雨把耳机碎片推到猫面前,猫用爪子拨了一下,然后叼走了。
“下次诊断。五日后。丑时初。”白也端起茶杯,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
时雨点了点头,走到诊室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白也。你说过人会撒谎,异兽不会。但陆小棠最后说的那段话——我不知道是她在说,还是鵸鵌在说。怎么区分。”
白也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你没见过她之前的样子。她在诊室里从头到尾都用真声说话——不是鵸鵌合成的,是她自己声带震动的。鵸鵌模仿的声音有一个漏洞——它不能同时模仿两种情绪。陆小棠说她母亲听到她的声音就会笑的时候,她的声音是哭的。一个人在哭着说一件让她开心的事,这种矛盾,异兽模仿不了。你听到的是她本人。”
时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笔记本上那行黑色的字。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推开门,走进巷子里。夜风从巷子尽头灌进来,纸灯笼轻轻晃着。她在想白也说的那句话——一个人在哭着说一件让她开心的事。她自己有没有哭着说过开心的事?也许没有。也许有,但她忘了。就像她忘了自己签过的那份契约,忘了七个月前走进这间诊室时的心情,也忘了第一次见到白也的侧影时,呼吸为什么会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