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混沌之中，她好像听到了微弱而有力的声音。

依婳别怕，就做你自己，坚持你一直以来坚守的信仰，千万别停也别回头。

那道声音，来自她自己。

另外一道声音，来自许清容。

“我与你同行，洛将军，从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她说不清是何滋味，说感激总觉得轻了，但说感动，又觉得不至于此，他仿佛生来便是要和她走一条路的挚友。

洛依婳抚过那支箭矢，扬起头，朝许清容的方向郑重地拱手作揖，背挺得笔直如松：“我晓得，容王殿下，千言万语尽在这揖里。”

她放下紧握的拳头时，却见面前的许清容微微弯了腰，双手作着揖，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裙摆那一处他亲手绣上的鸳鸯上，额头间渗了几颗汗珠，连嘴唇也白得渗人。

“容王殿下，不妨先去歇着，你手上的伤……这里交给我，裴鏊也交给我，明日咱还要早起赶路”， 洛依婳小心扶起许清容的右手，从腰侧掏出一张 鲜艳的红帕来，这条红帕她几乎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流了些血什么的，也好用这红帕遮遮，免得流萤那小姑娘看了又要躲在被子里偷偷地掉眼泪，长得多水灵的姑娘，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哭坏了可怎么是好？

“谨遵洛将军吩咐，我这就下去歇着”，许清容略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在洛依婳追问的目光下，不好意思地开了口，耳根子红红的：“我刚好缺一条这样好看的红帕，不知洛将军可否割爱，将这条红帕赠给我？”

“回头做一条给你便是，这条我用惯了，可要好生留着。”许清容这话，早在她的意料之中，他这人，一逮着机会便不放手，连这条红帕也不放过。

“那我不要了，针线活还是我来做罢，你那双拿刀剑的手，怎么能做这些？”许清容同样拒绝得干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摇摇晃晃地朝身后的紫梓走去。

“说得也是，这种针线活儿交给你我很放心，说起针线活儿来，我还真不如你。”洛依婳心虚地瞄了一眼许清容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许清容至少还能绣出鸳鸯的三分模样来，她……自幼不善绣工，绣得出一只有鼻子有眼的鸡来就已是她的最高水准。

她见那道白衣身影不知怎的停下了，没走几步路，搀着他的紫梓亦是一惊，茫然地抬起头往许清容的嘴角看去，紫梓几度想要张嘴说些什么，迎上许清容那双眼后，嘴又重新上了锁，伸出 两只拇指放在嘴边，往下轻轻一滑，嘴唇耸拉着，俨然是一副苦瓜脸的模样了。

那张苦瓜脸尖叫了一声，立即捂住嘴，不可置信地冲许清容翻了好几道白眼，许清容呢，也不语，手缓缓从紫梓脸上挪开，装作不知情地退后了几步，侧过身诧异地望着她。

“拿去拿去，容王殿下，就当我赠你的吧……”

洛依婳的声音方响起，那道白衣身影已然转了身，皱起的眉儿舒然地展开，面上的阴霾隐隐也扫去了些，“多谢洛将军，改日我定有大礼奉上。”

手中的红帕被另外一只大手捧起，许清容的那只大手的手放缓了片刻，手背与洛依婳的手掌心相碰，两颗滚烫烫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脸上漾着朦胧的红晕，细密的睫毛之下，是混了蜜渍的欢喜。

几百号人的眼在这空旷的夜里异常的敏锐，自他们这位容王爷走近洛将军开始，他们的眼里便亮闪闪的，竟是连半分困倦也没了，瞪大了双眼细细地瞧着，“你小子，方才不是跟我说要去歇着了吗，怎的还睁着眼，莫非你还能睁着眼睡觉？”

睁着眼睡觉的那小兵撅了撅嘴，用力地推搡了他一把，“话多，我就睁着眼睡觉，如何？”他与那小兵本就离洛将军不远，现下他半个身子已经朝洛依婳与许清容两人的中间扑去。那头的洛依婳刚抽回了手，理了理衣襟，正要迈开步子往前走， 一道黑影如天降流星，不偏不倚地对准她与许清容中间的那一条缝隙，“扑腾”一声摔倒在地，悻悻地埋着头，嘴里小声念叨着：“好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脾气怎的这般臭？”

许清容与洛依婳短暂地对视了两眼，无奈地晃了晃头，将人扶起，遂带人一同来到几百号人留出的那条路中间。

她把那只箭矢递给了那位姓元的少年，眸里一片猩红：“赤城一别，今日你我又在鸡头关碰上面了，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你如今却带着这支刻有‘洛’字的箭矢出现在鸡头关，何意？我想亲口听你说，若有隐瞒，鸡头关会是你的终点。”

姓元的少年杵在原地没动，洛老将军的话一幕幕浮上心头：‘对依婳，五分真，五分假，真真假假掺杂在一起，混淆视听才好，以免误了大计。’

他立在轮椅的一侧，沿着洛老将军的视线望去，挂在墙上的那副画已是泛黄，面前坐在轮椅上的白发老人也不似画中的意气风发，画里端坐在一匹高大的骏马之上的少年郎，眉峰高高扬起，穿着银白的盔甲，持着长剑，剑上淋着热血，一人挡在千军万马之前，神情恣意。

白发老人怔怔地盯了那幅画许久，连他唤“洛老将军”，白发老人似乎也没听见，是“洛老将军”一同被尘封进了那幅画里吗？

“我晓得了，若洛小姐问起，我只管说您担心她的安危。”良久，他才说起这样的话，许是方才，他透过那幅画，也看到了自己幻想成为的模样，一时看得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