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来得迅猛,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离岩壁还有一段距离的草丛旁。
跟着许清容与洛依婳的几十个兵之中,有一小群兵迷糊糊地从睡梦里睁开眼,半眯着双眼,眼下还有一团乌青,自出了京城一路南下,他们比 那旋转的陀螺还要忙,将近一个月,休息的时间掰着两只手就能数得清。
现下前路被堵,明日不知道绕的那条路又会生出什么变数来,粮草本就不充足,连滁州的县城都不够,几百人随他们二人去送命吗?
可他们弃了这条路,回到京城就一定能活吗,这是抗旨不遵,牵连九族的重罪。
醒来的那个小兵心里直犯嘀咕,两股念头拼命在脑海里拉扯,一时分不出输赢来。
只得怔怔地望向洛依婳,许清容,紫梓一行人的背影,发了许久的呆,目光里尽是挣扎。
许清容,洛依婳两人离那一行人倒也不远人已经转过身,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个小兵背靠的松树上,松树苍劲,正如紫梓。
木梁之下,便是褒河江水,抓住木梁的手再松半分,他与紫梓或许就是永别。
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差点永别。
永别两个字,是把太沉重的锁,他哪里有多余 的勇气去解开这把锁呢?
许清容甚至不敢抬眸再去看紫梓一眼,怕不小心撞到了紫梓那双近乎绝望的眼,紫梓也不愿 意有人撞见他柔软的一面吧,是以,紫梓依旧站 在岩壁边,不曾挪动分毫,愣愣地笑着,上下牙齿打颤着,不住地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许清容的眼眶更红了,红血丝逐渐溢满了整个眼眶,连带着声音也有几分嘶哑。
“还差一点我就要永远失去你了……”
许清容小声喃喃着,蹙着粗眉,悬着的手刚要落到紫梓微微颤抖的肩上,又轻轻地收了回来,刀山火海,他闯就是,然,差点掉入“刀山火海”的是紫梓,把紫梓从火海里救出来的也是他自己。
一时半会许清容觉得手有些发烫。
“但主子,那一点渺茫的希望是我们一同拼出来的”,紫梓的手还在抖。两个时辰前他半只身子悬在空中,抓住木桥的也是这只手,木桥“吱吱呀呀”地左右摇摆,他抓着木桥的手也跟着剧烈晃动……
直到两个时辰后的现在,紫梓的手也还是不受控制地抖,那许清容那只迟迟没有落下的手呢?
紫梓侧过身来,将目光重新落到许清容那双黯了又扑着一点光的眼睛上,长长地叹了口气,释然地笑了,“我才舍不得丢下我这条小命呢,从几十丈高的木桥上掉下去,还要清醒地看着自己 走向死亡,那该多疼,”紫梓顿了又顿,眼眶酸了, 对上许清容的眼,所有的酸意都涌了上来,“再说了,我还记得你之前对我和说的那句话呀……
我要是走了,你的眼泪既要往心里流,也要在某个角落,往脸上流了。”
最后那句话是紫梓凑近了许清容耳畔悄悄说的,堂堂容王殿下,在这许多人面前还是要讲些颜面的。
许清容眼里氤氲的那一层水光缓缓散了。
“不走,我不走,你不走,洛将军也不走,我们都要好生活着,平安喜乐地活着。”活着两个字,他总觉得是两个陌生的字,甚至念起来还颇为拗口,似乎在他的认知里,活着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情。
但他希望,当下有限的时间,无限地笑,直奔尽头。许清容抬起缠了好几圈纱布的手,贴近紫梓的脸颊,揉了又揉,那张小圆脸立马变得灰扑扑的,瞪直了双眼,佯装生气:“好好活着就好好 活着,你怎么对我动手动脚的,洛将军在这儿看着呢……我好歹也是英俊帅气潇洒的容王的人,脸对我来说也很要紧……”
说完这番话的紫梓悄悄地把视线移到洛依婳身上,他这才回过神来……容王的人……
“那就一言为定,容王殿下,紫梓,谁要敢食言,罚他下辈子过得比这辈子还要欢愉,无限幸福,把下下辈子的幸福全都享尽。”
黑夜无尽,燃起的火光断断续续的,洛依婳右侧的脸映在光下,随着斑驳树影的逐渐褪去,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浮现,那是一道极淡,极轻的光,藏在眼睛的最深处。
洛依婳朝许清容,紫梓的方向走去,方才她见两人团聚,或许有些悄悄话要说,她便退到了一侧,却有那么一道目光似乎紧紧地跟着她,从紫梓到这里的时候。
离她与许清容,紫梓都不远。
她用余光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人,那人隐在最后一排的不起眼处,别的人或是望着火把发呆,或是低头与身边的人说着话,唯有他,静静地,认真地望着她,与她对视了四五次的眼神也不躲闪。
她走近许清容,紫梓二人,视线短暂地停留在了许清容身上片刻,轻轻地点了点头,唇间漾开些许了然的笑意,下一秒她赤红的裙摆擦过许清 容的白衣,奔着那道黑影而去。
人群中的黑影不作声地往外走了一小步,将身子隐在前面那名高大的士兵后,他个子小,生得黢黑,站在人群里不甚显眼,如一小朵浪花,拍打在岸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话虽如此,可此刻的他还是屏住了呼吸,洛依婳迈出的步子轻盈,走起路来也没什么动静,她似乎踩的不是石板路,而是木棉花。斜斜地扫过了他身前的士兵,却没再正眼瞧过他一眼。
百思不得其解!都说战场上的将军敏锐,尤其是她这般的统领全军的人物,危险降临前,又怎会嗅不到一丝危机,莫非……
那个念头很快一闪而过,洛依婳不会认识他,他这人,不属于皇宫,也不属于这京城的达官贵人。
他仅仅只是一介武夫而已,何以能让威名在外是洛将军认识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