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几个士兵的惊愕的神色之下,许清容一字一句,每个字几乎都带着些郑重,“洛将军或许会为难,为难几时对你们动手,她心中不必装我只需装她守护的一方百姓,从始至终,我跟她守的都是同样的人。劳烦你们转告她,若我在她与 这一方百姓间,犹豫了半分,剑下不必留情,一剑给我个痛快便是。”
那几个士兵直起身,注视他许久,只留下一句 “王爷,既最后逃不过一死,又何苦垂死挣扎?”从他的视线里缓缓地消失了。
片刻,一群身材高大的士兵扛起柴火堆与旧木,往他的方向走来,为首的士兵漠然地扫了他一眼,从腰间掏出一支火折子来,手靠在柴火堆边,朝身后的人示意。山顶传来窸窸窣窣的走动声,“容王爷,您可听好了,别错过了些什么。”
另一侧山顶,正对洛依婳及粮草的方向。
几名士兵往下探了探脑袋,扯着嗓子在喊:“洛将军,容王爷让我等转告您,若他在你与这一方百姓间,犹豫了半分,剑下不必留情,一剑给他个痛快便是。我等既给您备了火,自然也该给半山腰上的容王爷备些才是,您说呢?”
言语间尽是赤裸裸的胁迫,连嗓音也不自觉嘹亮了几分。
谷底却静得出奇,洛依婳身侧的一众士兵屏息凝视着她,呼吸都放慢了半拍,粮草若出了事,他们这些人,还有活路吗?
巨大的风浪悬在头顶,无形之中操控着谷底的每一个人。
紫梓立在洛依婳的右侧,他与洛依婳之间隔了两个士兵,两面铁盾,那两个士兵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紫梓走向洛依婳的几步,格外沉,直到他走近洛依婳,方见她眼底的挣扎。
洛依婳眉眼低低垂着,余光先是瞥向弯道后的粮草,再匆匆扫过许清容走过的那条路,阖上眼,仿佛阖上眼的那一刻,眼皮能牢牢将泪花锁在眼眶内。
“若我在你与百姓之间,选了你,你也不必剑下留情,一剑封了我的喉便是。”
她小声喃喃着,自嘴边漾起笃定的笑意来。
重新睁开眼,视线逐渐变得模糊,那条许清容走过的路,果然……成了他的绝路。
“众将士听令,不惜一切代价,护粮草顺利至滁州,胆敢当逃兵的,先问问我的姣月剑,答应不答应。”
姣月剑应声悬在半空中,抬起姣月剑的一只手臂,露了些血痂,红衣绝艳,臂有箭瘢千万缕。
齐刷刷的 “是”从山下响至山顶。
更有几支箭“唰”地一声,同时直逼山顶探出头来挑衅的伏兵,吓得那几个伏兵连连往后退,其中两个瘦个子的伏兵捂着手臂不断溢出的鲜血,面色痛苦地趴在地上。
“赶紧起来,别误了事。”连连往后退的那几个伏兵暗暗松了口气,幸亏躲得及时,否则此刻躺在地上打滚的便是他们。
“从前还未入宫,跟着我爹在边疆见过些箭伤,外皮破损不重的,实则箭矢戳中了手臂的筋脉要紧处,如今我二人中的箭伤,也与这种箭伤无异, 那只箭扎透了外层的皮肉,只怕是这只手也要保不住了。”瘦高个子的士兵名唤裴鏊,望着那只手臂的眼神,恍惚又迷离。
来不及多想片刻,从西侧突然涌来一大群人,呼喊声,厮打声,刀剑相交声也一并从那人群里发出,他们之中,半数从正面抽了身,踉踉跄跄奔向那些人。
“还愣着干什么,过来搭把手,放火,擒贼先擒王,这容王要是出了事,山顶上剩下的这些人又有何惧?”有人用力地扯着那个裴鏊的衣裳,见他趴在地上半天没反应,不免有些烦躁,起身踹了踹他那只鲜血淋漓的手臂。
裴鏊疼得几乎快要晕过去,神志不清地应了,浑身又抽不出多余的力气来,待他爬到背面那边,他竟魔怔般地,往许清容的方向探出了半个身子。
大抵是三丈远,不远不近,刚刚好。
“少量烈酒、硫磺膏即可,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裴鏊哆嗦着从衣襟里拿出一瓶纯白的烈酒,一小罐的暗黄褐色的药膏,混着细碎的薄荷与艾叶青渣,冲鼻的硫磺味盖过清香,山顶的每一处角落,似乎都充斥着硫磺的气味。
“这是……硫磺的味道?倒是没看出来,你小子关键时刻还是能派上用场的。”有人边捂着鼻子边往后退,示意裴鏊上前来动手。
“你们退远些,硫磺沾到身上去,灼热发痒,是会起红疹的。”裴鏊手顿了顿,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药罐轻轻一斜,少量的硫磺粉末飘落在凸起的岩缝间,再用点火石打燃,不多时,满山浓烟滚滚,灰黄的烟尘一点一点包围了山顶,顺势蔓延到半山腰。
半山腰上方,烟尘迅速冲进许清容的咽喉,他下意识便要弯下身,将头埋在衣袖之中,可随之而来的清凉的薄荷味与艾草味,隐隐钻进他的肺腑。
薄荷味?艾草味?上头的人莫非……?
普通士兵是决计想不出这样的法子来的,以硫磺为掩饰,加入的薄荷艾草反倒能润喉护肺,这烟,也无非是迷雾烟罢了,迷山顶那些人的眼。
现下浓烟缭绕,他与山顶的距离不过三丈,贸然上去,恐怕还没等浓烟消散,上面的人便已经先动了手,不若稍等片刻,静候佳机。
“容王爷,像是还没掉下去?”
几名士兵纷纷往外瞧着,却又瞧不真切,只能瞧见些模糊的影子。
“垂死挣扎,不更有趣?”裴鏊倒在一旁,面色苍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