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刻骨铭心的痛。

痛到……许清容抠住岩棱的手指泛白，汗水一点一点浸湿着手掌心，他眉头紧皱，薄如刀口的石边，稍稍用力，薄石便会碎裂，可若不用力，冒汗的手掌打滑，抓不住岩棱……

半身悬在高空的许清容，脚卡在凸出的几厘米的石嘴，地面与半山腰数丈的距离，一脚落在石棱之上，仿佛于半山腰上踩着云雾，轻飘飘的，无形之中又有巨大的重力将他往地面上带。

不宜久留，更不能坐以待毙。

滁州百姓的救命粮，依婳……依婳。

许清容死死咬住下嘴唇，方才手掌心被石边划了道口子，鲜血还在不断往外扩散。

探头往上一看，碎石边干燥的浮土……他来不及多想，抓了一把浮土揉进掌心，沙砾碾进裂开的那道口，混杂着汗，皮肉如被利刃一刀一刀，切开。

一旁的士兵周垣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注视着许清容那手指缝隙间的泥与血，浮土虽能吸附部分汗水，血水，但伤口恶化带来的巨大的疼痛非常人能忍。

周垣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许清容，一眼之差，身后几名士兵悬在半空中的手一松，急急往下坠去，其中一名士兵仓皇间紧紧抓住许清容的衣角，说是仓皇也不尽然 ，眼底的得逞一划而过。

容王事关重大，关系到滁州百姓的生死，他的妻儿如今还等着这一口赈灾粮，与妻儿分别不过一年有余，谁曾想，滁州会有这样的变数。年前妻儿寄给他的那封信里写了：吾夫展信舒颜，汝新添幼女，名唤念归，盼与你早日相逢团聚……

念归，是个好名字，可他，终究是要无归了。

周垣卡在石缝里的手使不上劲，又不敢使劲蹬腿，脚下的石嘴不时往下掉着碎石。

他红着眼，眸底的猩红散在眼眶，挣扎了几下，纵身扑向拽着许清容衣袖的那名士兵。

眼见周垣与士兵快要坠落，许清容一把提起周垣的衣领，几根手指勉强挂在岩棱边，淋漓的鲜血失了控，不停往外涌出。

既是周垣救了自己一命，那他断不会放任周垣白白葬送性命，与皇兄派来的人同归于尽。

皇兄，你当真看重臣弟，所以臣弟又怎能让你失望呢？

被许清容提起的周垣闭上眼，一行热泪，滚滚而来，“王爷，滁州的粮，记得分些给属下的妻儿， 她名唤允姝，若她问起……”

周垣的声音颤得厉害， 胸口剧烈起伏着，“若她问起，说她的夫君如今跟了容王，远赴边关，守着她们的家呢。”

与此同时，周垣放开了许清容的手，与那名士兵，一同坠下谷底。

许清容的手空落落的，脚下的风戛然而止，大抵是跟着周垣跌到了谷底，周垣也随风去了。

“我允了，周垣，谢谢你。”

于头顶掉下来的碎石，无声地擦过许清容的衣角，他按在石缝里的手稍稍使了劲，快要冲破喉咙的“嘶”，瞬间被抵挡在死死咬紧的舌尖下，他又尝试着伸出脚往旁边挪了一小步，好不容易站稳了脚，离他不远处的岩壁的上方，草垛齐齐从 山顶被人推出，弥着刺鼻的炭火味。

山下的声音模模糊糊的，许清容听不清楚，隐约听得见洛依婳熟悉的声音，脚底的步子快了些。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脑袋同时从山顶探了出来，意味深长地笑了，连带着看他的眼神也多了点不屑，“容王爷，恭迎大驾，我等等候多时，这条能通往我们背后的北侧的山脊，洛将军，容王殿下当真以为，我们如此蠢？”

许清容笑得同样的意味深长，暗黑眸子里的光一闪而过，紧盯着那几个伏兵的眼，极轻地反问了句“恭候多时？那便不劳你们再多等一会儿了，诸位，辛苦了。”

话落，几个伏兵一愣，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此话何意？”

这容王殿下，能三番几次从皇上布下的死局里逃生，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至少不会如此蠢。

许清容摇了摇头，甚为惋惜，“字面上的意思，多的我就不便透露了。”

他自是知晓北侧山脊胜算不大的，而他，也仅仅留了不到一百人跟着他走了这条北侧山脊，另外，一百多号人去了西侧密林谷口，北侧，于山顶后方，西侧，于山顶右翼，两军突袭，可对山顶的伏兵形成包抄之势。

然，那一百多号人需要些时间。

再抬起头来时，几名士兵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故作试探地开了口，“王爷，您可知，北侧明明在背面，我等又为何要往北侧放火，刚好，没烧着您？”

许清容却笑得锋利，语气冷厉，眉间还盛着一丝褪不尽的惆怅，“以我为饵，引她上钩，抽大批士兵转至北侧，届时，你等可放火烧尽粮草。”

皇兄，你究竟是这景国的一国之君，还是这兵权的奴役，成千上万的百姓，也不及兵权半分吗？

嘴边的笑还在蔓延，只是看起来颇为苦涩，“烧尽粮草是其次，重要的是我与洛将军为此次粮草的负责人，粮草出事，皇兄，理应处置，然，我猜，皇兄即使是为了他的仁名，也是不愿亲自动手的，伪装成山间遇袭，既能将他摘得干净，也能除了他的心头大患，如此两全其美。”

那几个士兵瞪着眼，单膝跪在山边的脚突然动了，一道接一道的黑色身影完整地出现在许清容眼前，“容王爷，您既已清楚，那我等就不用多费口舌与你说了，您是生，还是死，我等说了不算，得洛将军说了才算。”

许清容不知何时看向他们的眼神变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滋味，他们心间好像有什么东西 轻轻地触动了一下，那样坚定的眼神，倒是第一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