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心电图。心电图机吐出的波形图被中年男人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他看了比看方华和周进的心电图更长的时间，然后把波形图折好放进文件夹里，没有说什么。

最后是常规问诊。年轻女人拿出一个听诊器，放在宫栩后背，让他深呼吸。听诊器从他的后背移到胸前，年轻女人的手很稳，每一个听诊点的位置都很准确。

“心跳有点快，但节律正常。没什么问题。”她把听诊器收进医疗箱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宫栩，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下，“你最近气色不太好，黑眼圈有点重。年轻人，要注意好好休息哦。”

宫栩点头，说：“谢谢。”

方华听见这句话，立刻紧张起来。她走过来，把宫栩的脸捧住左右看了看，“我就说嘛，眼底下青了一大片。是不是奶茶店的工作太辛苦了？老周，我就跟你说不要经常让小栩一个人忙到那么晚，接下来要多雇一个人帮忙看店了。”

周进站在沙发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宫栩。

领头的女人把文件夹合上，笑容依旧亲切，“方姐，检查都做完了。您和周师傅身体都很好，小伙子的身体底子也不错，就是有点疲劳，注意休息就好。药您按时吃。”

她转向周进和宫栩点了点头，然后带着两个同事往门口走。方华一路送到门口，嘴里还在说着谢谢。

方华转过身，看着宫栩，“你这孩子，最近是不是天天熬夜？奶茶店晚班到几点？回来之后是不是又看书看很久？”她说着要去冰箱翻枸杞出来给宫栩补补血。

周进没有参与这场关心。他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宫栩，然后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晚上吃完饭，方华在收拾厨房，宫栩坐在沙发上喝着枸杞水。周进从他的房间走出来，朝宫栩招了一下手，“到我房间来一趟。”

他站起来，跟着周进走进了房间。墙上有方华年轻时的照片，有周进在工厂门口和工友的合照，有方明各个年龄段的照片。还有一张全家福，方明站在中间，左拥着方华右拥着周进，三个人都在笑。

宫栩每次看见这张照片都会移开目光。因为他怕自己看得太久了，会在那张照片里找到一个不属于他的位置。

周进把门关上，站在门前，双手垂在身侧，说：“我昨晚查了家门口的监控。”

宫栩的手指极其细微地收了一下。

“你最近回家里休息的时间都很晚。没有在打烊的时候马上回来关灯睡觉，还外出了。我知道我和方华一向睡眠很深，倒让你瞒了这么长时间。”周进直视宫栩的眼睛，“大多数是一点左右，但有一次是三点过后。昨晚监控显示你凌晨两点才回来，晚上都干啥去了？”

宫栩站在床尾，短时间内快速地从脑海里找出了无数个理由,但说不出口，他一向不擅长撒谎。

“晚上有事。”他含糊地说道，他晚上偶尔会出初景的任务，但他不能说出口。

周进眼里写满了不信，“晚上图书馆也关门了。公园也关了。街上那些店，除了夜宵摊子和网吧，全都关了。”他一条一条地数着，追问道，“我真想不到你那么晚回来有什么理由。”

宫栩没有说话，目光从周进的脸上移到他腰旁紧握的双拳。

那么晚开门的也就是酒店、酒吧这些地方了。周进看着宫栩的脸，这是一张被造物主青睐的作品，精雕细琢的五官，好看得第一眼就让人移不开目光。

周进已经过了大半辈子了。他见过车间里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们下班之后是什么样子，换了干净衣服，对着后视镜扒拉两下头发，跨上自行车往厂门口飞一样地骑，脸上带着那种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笑。

他看了宫栩很长时间，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墙上的挂钟，又看向地面，最后转回来看着宫栩。

“要是我是你的话。”周进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再把一个不愿意相信的念头硬生生从脑子里挤出来，“我可不会浪费这么好看的皮囊，你该不会——”

那个词在他嘴里翻了个身，被他重新咽回去，换了个说法，“晚上出去约会吧？”

空气安静很久。

“是。”宫栩低着头，不敢对上周进的眼神，开口承认道。

空气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比刚才的还要长。

周进站在门前，看着宫栩。过了半天，他才幽幽地说：“也是。你也是个成年人了。”

宫栩把目光从地上移开，重新看向周进，周进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看来他似乎决定相信“约会”两个字了。

“麻烦你向方姨保密。”宫栩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进的表情。

周进愣了一秒，然后挥了一下手，答应道：“好好好。你不想破坏方华对你的好孩子印象吧，还敢偷偷出去吃独食。”

他忽然板起脸，换上一种严肃的语气，“不过，要注意卫生啊。”

宫栩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周进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