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起床?”
一道略带慵懒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女声穿透了厚重的雕花木门,丝丝缕缕地钻进澄不繁的耳朵里。澄不繁睡得很晚,昨夜不知怎的,脑海中总像是塞满了无数嘈杂的旧电影胶片,直到凌晨两三点才勉强合眼。此刻,窗外天才刚蒙蒙亮,灰蓝色的晨光透过半掩的百叶窗缝隙,在地板上切出几道狭长而黯淡的光斑。
他睡得极沉,几乎没人在这个时辰叫他起床,往日里都是他自己循着生物钟醒来。澄不繁缓慢地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挠了挠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四周的陈设,心中猛地升起一股强烈的陌生感。
这是一间极具年代感的卧室。暗红色的柚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墙角立着一台黄铜镶边的落地座钟,秒针正以一种近乎固执的节奏“滴答、滴答”地走着。墙上的壁纸是暗绿色的暗纹图案,边缘已经微微泛黄起翘。空气中没有现代空调房里那种干燥的人造冷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老旧木材、淡淡霉味以及某种不知名熏香的复杂气息,沉甸甸地压在鼻尖。
他坐起身来,看着坐在书桌旁的那个女人:“这里是哪?妈?”
“嗯?是脑子坏了还是傻了,这是我们家。”苏允希头也没回,声音清冷。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真丝睡袍,领口和袖口都滚着精致的蕾丝边,包裹得十分严实。布料在昏暗的晨光下泛着柔和而昂贵的光泽,显然是上好的杭纺。她手里端着一个描金的骨瓷茶杯,姿态优雅得像是一幅静止的油画。
澄不繁掀开身上那床略显沉重的鸭绒被,只穿着一条宽松的短裤站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那股凉意顺着脚底直窜上来,让他原本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快去穿衣服吧,你妹都已经起来了。”苏允希放下茶杯,转身走出了屋子。随着她的离开,门外走廊上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
澄不繁走到红木衣箱前,看着扔在上面的衣服穿了起来。这套行头显然经过了精心的熨烫,穿在身上十分的合身。他想了想也对,既然这是自己家,这些是自己的衣服当然合身。但这套衣服的设计极为考究,宽肩窄腰的剪裁将他原本纤细修长的身材勾勒得极具力量感,显得十分挺拔壮硕。
穿好衣服后,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穿过一条挂着西洋油画的长廊,来到了一楼的餐厅。苏允希正和澄桂俞坐在一张长长的紫檀木餐桌旁吃饭。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的餐具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澄不繁没有急着入座,而是先走到玄关处的一面落地穿衣镜前。镜子里映出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身穿墨绿色军装的男人。这身打扮显得他十分板正,肩章上的两颗银色星星熠熠生辉,褐色的武装带紧紧束在腰间,勾勒出劲瘦的腰身,脚下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高筒皮靴。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板正过,这种束缚感反而让他在这陌生的环境中找到了一丝安全感。
回到餐桌旁坐下,早餐已经摆在了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一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旁边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快吃吧,别凉了。”苏允希咬了一口油条,语气平淡地说道。
澄不繁拿起油条放进嘴里,咀嚼间满是油脂的香气。他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喝牛奶配的是油条,而不是吐司三明治或是煎蛋?但他也没有细想,很快便将桌上的食物一扫而空。
吃过早饭,苏允希擦了擦嘴,走回屋里去了。澄不繁站起身,看向正在低头喝粥的妹妹:“桂俞,你姐呢?”
“什么?这家里一直都是我们两个啊。”澄桂俞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澄不繁。她的眼神清澈,不似作伪。
澄不繁觉得不对劲。这里不对劲就算了,可能是自己刚醒来疑心太重,但自己姐姐不见了,那就绝对有问题。他明明记得前两天还见过她的,记忆像是一块被打碎的玻璃,尖锐地刺痛着他的神经。他的脑子逐渐清醒过来,他记得自己应该是在老家,而不是在这个充满复古气息的小楼里。
他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沉重的木窗。一股夹杂着海腥味和潮湿水汽的风扑面而来。窗外,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街道,两旁是典型的南洋骑楼建筑,斑驳的墙面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远处,一辆老式的绿皮火车正喷吐着白色的蒸汽,伴随着刺耳的汽笛声轰隆隆地驶过。
澄不繁的脑子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狠狠搅动了一下。他晃了晃头,深吸了一口气,转头问道:“今年是哪年?”
“民国一九二一年,厦门。你今天很奇怪诶。”苏允希已经换好了衣服走了出来。她穿了一件青色的暗花旗袍,盘扣扣得一丝不苟,贴身的剪裁将她姣好的身段展露无遗。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澄不繁:“走了。”
澄不繁跟着走到门口。苏允希走在最前面,高跟鞋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澄不繁跟在后面,最末尾的是澄桂俞,她穿着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裤和一件修身马甲,显得干练又利落。
她们走在街上,总有人不断地回头张望。也许是这三个人的组合太过招摇,也可能是澄不繁身上那身笔挺的军装在人群中过于扎眼。路上的行人穿着长衫马褂或是短打粗布,挑着扁担的苦力赤着膊,汗水在阳光下闪着油光;穿着洋装的买办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还有梳着发髻的妇人提着竹篮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各种方言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鲜活而又嘈杂的民国市井图。
走在路上,澄不繁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证件翻开,上面印着“厦门海事局”几个繁体字。脑子里一个想法很快就转了过来:“看来我是在这个地方上班了。”
她们走了没一会,苏允希在一个装潢豪华的铺子前停了下来。铺子的招牌是用鎏金字体写的,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橡木桶发酵的醇香,看起来像是个高档酒庄。
“你不去局里,跟着我们干什么?”苏允希坐在天鹅绒的高背椅上,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几分冷漠与审视。
澄不繁挠了挠头,意识到自己确实不该在这里碍事,便转身退了出去。
重新回到喧闹的街头,阳光变得刺眼起来。路边,一个满脸风霜的卖烟小贩正扯着嗓子叫卖着。澄不繁走了过去:“烟怎么卖?”
“官爷啊,不要钱,不要钱!”卖烟的小贩一看到他那身军装,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双手颤抖着从挂在脖子上的旧木匣里拿出一包烟递了过来。
澄不繁也只好笑笑,随手从兜里掏出两枚大洋扔在了木匣里,随后转身走开。
“诶!官爷!给多了!给多了!”卖烟的小贩看着木匣里闪闪发光的银圆,急忙追了上去,但澄不繁已经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见了身影。
澄不繁绕了很大一圈,穿过了几条狭窄的巷子,才终于走到了厦门海事局的大门前。这是一栋中西合璧的二层红砖小楼,门廊上方挂着庄重的牌匾。他走到门口拿出证件,门口的警员看见是他,急忙挺直腰板让行。
澄不繁停下脚步,看着警员问:“不检查证件吗?”
“哎呦,苏队,您说笑了,您还用检查证件嘛?真是的,快请进,快请进。”警员打趣着,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意。
走进局里,宽敞的办公大厅内回荡着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和打字机沉闷的“咔哒”声。几十号人各自忙碌着,空气中飘浮着劣质烟草燃烧后的焦油味和纸张发霉的味道。澄不繁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了下去,桌子上已经摞了半米高的文件卷宗。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澄不繁就觉得脑仁疼。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嚓”的一声划开火柴。橘黄色的火苗跳跃了一下,点燃了烟草。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灌入肺里,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感。烟味很大,但周围的同僚们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味道,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抽完烟,他开始处理文件。桌子右上角放着一个精致的铜制沙漏,里面的细沙正以恒定的速度无声地流逝。沙漏转了一圈又一圈,沙子不断地漏了下去,仿佛时间在这间屋子里被具象化了。文件逐渐处理完了,澄不繁刚伸了个懒腰,就有一个年轻警员快步走了过来,递上了一份牛皮纸档案袋。
澄不繁接过文件,拆开绕线,抽出里面的纸张:“说一下,这个是什么情况?”
“报案的人说,在海边赶海的时候发现人骨。”警员的声音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