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骨?确定是人骨而不是其他动物的骨头?”澄不繁双手搭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略带严肃地盯着面前的警员。
“不是,法医初步看过了,是人身上的手骨。而且……这案子已经有不少人报案了,都是陆续发现的。”
“不少人报案?现在才送到我手里啊?你干什么吃的!”澄不繁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他怒视着警员,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对不起!苏队!”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这边。在他们平时的印象里,这位苏队长虽然话很多,但从未发过这么大的脾气,这让他们既敬畏又觉得新鲜。
“把所有报案的记录都给我整理好,下午前交到我桌上,听见没有!”
“知道了!”警员如蒙大赦,转身跑回了工位。
澄不繁坐在椅子上,再次点上一根烟。他随手拿起旁边的搪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温吞的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看着那份档案,随手将沙漏翻转过来。透明的玻璃罩内,金色的沙子重新开始流淌。盯着那些不断坠落的沙粒,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涌上心头,他靠在椅背上,逐渐睡了过去。
“妈,你不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吗?”桂俞靠在吧台上,压低声音说着。
“他从来都是这样,一点都不沉稳。”苏允希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青白色的烟雾缭绕在她眼前。她翻着手里的账目,神色淡然。桂俞站起身,转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若有所思。
不知道过了多久,澄不繁醒了过来。桌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资料快速浏览:
“一九二一年四月二十一日,下午四时,黄昔海滩发现大片碎骨,其中发现断裂手骨三截。”
“一九二一年五月一日,上午九时,观音山海滩发现大片骨头,发现少量完整手骨。”
“一九二一年五月三日,上午十一时……”
澄不繁一页页翻看着,从四月二十一日一直到五月二十日,整整一个月,所有海域都发现了大量的碎骨,并且无一例外都带有手骨。他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骨头应该是从海里冲上来的,但数量如此之多,绝不可能是一次意外。探员去查了骨头的数量和拼凑情况,结果令人毛骨悚然——每个案件现场发现的骨头,拼凑起来差不多都是十五个人的量。
时间和数量都没有头绪,像是一团乱麻。“看来要去海上看看了。”澄不繁心里想着,走到一个警员面前吩咐道:“去把这两个月的水域潮汐情况和洋流走向给我查查。”
“好嘞,苏队。”
走出警局,外面的天色已经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的上空,仿佛随时都会倾倒下来。一辆黄包车迅速地跑了过来,车夫是个干瘦的中年人,脖子上搭着一条发黑的毛巾。
“大爷,坐车嘛?”
“去黄昔海滩。”澄不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好嘞,您坐稳!”车夫吆喝了一声,双腿发力,拉起车子在青石板路上飞奔起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坑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过了半个小时,黄包车在一处荒凉的海岸边停了下来。
澄不繁走下车,从兜里掏出三个银圆扔给车夫,随后转身就走。
“大爷!给多了!一个就够了!”车夫拿着银圆,急忙冲着他的背影大喊。但澄不繁充耳不闻,径直走向了那片死寂的海滩。
高筒皮靴踩在潮湿的沙子上,发出沉闷的“噗嗤”声。海边充斥着浓重得化不开的潮湿气,空气里弥漫着海带腐烂的腥臭味,隐隐还夹杂着一丝令人不安的铁锈味。他走到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上,捡起一个被海水泡得发白的烟把,放在鼻尖闻了闻,随后丢在一边。
海风呼啸着刮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吹乱了他的头发。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打在礁石上,卷起浑浊的泡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澄不繁在礁石上坐了下来,听着海浪的声音。这不是涨潮的时候,海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绿色,像是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渔夫提着破旧的鱼篓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军爷在看海呢?”
“是啊,海浪不算太高。”澄不繁站起身,抽出一根烟递给渔夫。
渔夫吓得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一步:“使不得使不得,军爷,小人不敢。”
“最近一次涨潮是什么时候?”澄不繁也不勉强,将烟收回,目光投向远方海天相接的地方。
渔夫想了想,搓了搓粗糙的双手说:“最近的一次大潮,应该是在五月初吧。那天的水特别凶,卷上来好多脏东西。”
澄不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回到局里,坐在椅子上再次点燃一根烟。他将沙漏翻转,看着金色的沙子在灯光下缓缓坠落,思绪万千:“千种奇情鬼魅,归根结底都是人做的。这么多完整的手骨,不像是海难,倒像是邪教献祭或者仇杀。但也不应该全是白骨啊,难道是被什么东西啃食过,又被海浪冲刷上来的?”
沙漏再一次漏光了最后一粒沙子。澄不繁拉下台灯,走出了局子。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厦门的街头华灯初上。他插着兜走在湿漉漉的路上,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留下一串红色的尾灯。
不远处的红灯区却是一片热闹喧哗。霓虹灯管闪烁着暧昧的红绿光芒,留声机里传出咿咿呀呀的靡靡之音。身边走过一个穿着利落连衣裙的女生,女士皮鞋敲击着地面。当她走过澄不繁的身边时,两人擦肩而过。
澄不繁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女生的脚步也微微一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江眠?”澄不繁轻声唤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女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随后转过头,继续向前走进了那片光怪陆离的夜色中。澄不繁笑了笑,收回目光,踩着满地破碎的霓虹倒影,向着家里的方向走去。
沙漏还在漏着,也许现在的场景都是一场梦,也许是未来的人看着沙漏回到了这里,也许翻转沙漏就能回到更早的时候,也许没有思绪的时候可以翻转沙漏,苏允希靠在窗户边,外边是院子,旁边有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沙漏,沙漏的装潢很好,走进屋子里,里面并不是复古的卧室,很简洁很现代,看着已经熟睡的澄不繁:“也许,这个沙漏漏完你应该就醒了,会做什么梦呢,明天会是什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