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我在无限回头 > 第6章 苏允希

第6章 苏允希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澄不繁一路上都在做梦,那些梦境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深潜。时而在单车上迎着风飞驰,时而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被无形的引力拉扯,唯独那个关于潜泳的梦,清晰得像是刻在视网膜上的底片。水下是幽蓝而寂静的世界,只有气泡碎裂的声音和胸腔里沉闷的心跳。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反复梦到这个场景,如果按照心理学的某种晦涩理论,梦是潜意识深处最真实的倒影,那么这场漫长的潜泳,或许是他内心渴望做一件有意义之事的挣扎;又或许,是在对张嘉琳那份笃定的喜欢中,终于生出了难以弥合的分歧。

江眠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就像是一滴落入清水中的墨汁,让他在坚定喜欢张嘉琳这件事上出现了裂痕。澄不繁搞不明白自己到底喜欢谁,他只是在混沌的青春里隐约察觉到,自己真正在意的,其实是“谁在意他”。在这个庞大而冷漠的世界里,他太需要这种被注视、被牵挂的在意感了。就好像一个溺水的人需要抓住浮木,只有那种切实存在的温度,才能让他觉得自己没有和这个世界彻底脱节。

大巴车颠簸着停下,澄不繁和桂俞走下车。他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伸手拉了拉冲锋衣的拉链。渔村的天气总是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阴郁,天气预报信誓旦旦地说有26度,可当双脚踏上这片土地时,体感却只有微凉的23度。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湿气息,那是水汽混合着泥土与海风的独特味道。一阵风吹来,将他的头发吹得凌乱飘起,像极了此刻无处安放的思绪。

走在回乡的路上,一辆大巴从他们身边掠过,车型似乎和他们乘坐的那辆差不多。“什么时候大巴也能进村了?”澄不繁看着那远去的车尾,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不知道。”桂俞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她双手插在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巴消失的方向。

大巴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车门开启,一个短发女人走了下来。她的头发刚好垂到下颌,发尾带着些许慵懒的微卷,身上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风衣,脚下踩着高跟鞋,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澄不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极其强烈的熟悉感,却又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怎么也看不清轮廓。

女人下了车,回过头瞥了一眼澄不繁和桂俞。她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无法看清她的表情。她化了精致的妆,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涂着颜色明艳的口红,在这灰扑扑的渔村里显得格格不入。澄不繁在脑海里疯狂搜索着记忆,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女人,可那段记忆就像是沉入海底的锚,沉重却无法打捞。

“你先回村,我有点事。”澄不繁盯着女人离开的方向,几乎是本能地迈开了脚步。

“又去干嘛?”桂俞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不解。

“别管了。”澄不繁没有回头,声音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只剩下桂俞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前方的薄雾中。

女人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是某种神秘的倒计时。澄不繁跟了一段路便发现自己跟丢了,他有些苦恼,明明只是几年没回来,但也不至于连个人都盯不住。除非……那个女人比他更熟悉这里。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他见过这个女人,而且是在很久以前。

澄不繁颓然地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努力拼凑着女人的样貌。她看起来年纪不大,身材高挑,顶多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在这个年龄段的女人里,他实在想不起有谁符合这样的特征。也许是保养得太好,岁月的痕迹在她身上失去了效力。想到这里,他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竟然对这个陌生的女人心动了。这是一种荒谬至极的感觉,像是在荒芜的沙漠里突然看到了一朵盛开的玫瑰,明知不该靠近,却还是忍不住想要触碰。

他继续走在回村的路上,潮湿的气息无孔不入地包裹着他。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细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灌入肺里,带来短暂的麻痹感。抽完一根,他又接着点上一根。澄不繁其实不怎么抽烟,很快,尼古丁的作用就让他的头眩晕起来,脚步虚浮得几乎要栽倒在路边。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十二岁还是十三岁?他已经记不清了。最初抽的是细支烟,到现在依然只抽这个牌子。他走不动了,只能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大口喘气。是因为什么开始抽烟的呢?大概是因为姐姐吧。在那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姐姐离开的那一年,他刚好十二岁。那场离别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在他心上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抓起脚边的一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扔了出去。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不偏不倚地砸在远处的树干上,然后坠落进草丛里。他在原地缓了很久,直到头晕的症状渐渐消退,才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渔村早已不是过去的模样了。泥泞的小路变成了平整的柏油路,车辆不断地疾驰而过,扬起阵阵灰尘。旧房子大多已经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千篇一律的安置房。他走过那片曾经熟悉的土地,走到桥上时,看到远处的老人正赶着羊群。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等他走到灵堂附近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灵堂的边上搭了两个铁皮房,对面还有一个,旁边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桂俞正站在对面铁皮房的栏杆前,澄不繁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回来了?”桂俞转过头问他。

“嗯。”

灵堂周围站满了人,亲戚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澄不繁走进灵堂边上的铁皮房,里面坐着两个不太熟的亲戚,每年串门时才见一两面,交集浅得像水面上的涟漪。床上躺着的是他的妈妈,自从他们走后,妈妈似乎憔悴了许多。也许是因为爸爸的离世,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侧躺着睡着了,呼吸微弱而沉重。

澄不繁放下包,转身走了出去。他点燃三炷香,虔诚地拜了拜,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他靠在铁皮房的墙上,看着几个小孩子在空地上跑来跑去。那应该是他的侄子吧,堂哥的孩子。他理不清这些复杂的辈分,也不想理清。血缘关系有时候就像是一张破旧的网,看似紧密相连,实则千疮百孔。

“回来了。”伟叔看见他,打了个招呼。

“嗯。”澄不繁的回答简短得像是敷衍。

伟叔似乎被他的冷淡噎了一下,停顿了片刻才问:“你姐呢?”

“她不想回来。”澄不繁的声音冷漠得像是一块冰,“说真的,我也不想回来。”

“怎么能这样说呢?他好歹也是你爹嘛。”伟叔的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责备。

“嗯。”澄不繁轻声应了一句,转身走进了对面的屋里,坐在床上靠着墙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也掩盖了他眼底所有的波澜。

桂俞独自走在村子里,到处都是倒塌的建筑,像是时间留下的伤疤。她戴着耳机,任由音乐隔绝了这个世界的喧嚣。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一棵大树下。这是她们搬走前最喜欢来的地方,树上还挂着一个秋千,上面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她拿出纸巾擦了擦,用手摸上去,指尖触到了木头原本的纹理。

她坐了上去,双腿向后发力,秋千轻轻晃了起来。闭上眼睛,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小时候七八岁的时候,他们总是爱跑到这里玩。那时候的她什么都不用想,和其他小孩子一样放声大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慢点,别摔了!”澄不繁在后面喊着,声音里满是担忧。

“不会的!”她跑在前面,澄不繁在后面紧紧跟着。她穿着黑色的外套,里面是一条红色的裙子,脚上是一双运动鞋,奔跑在石子路上,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秋千挂在树上,枣红色的木头还很新,没有多少裂纹。桂俞坐在秋千上,澄不繁在后面用力推着。秋千越晃越高,风在耳边呼啸,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定格了。桂俞最开心的时候,就永远停在了那个时候。

思绪渐渐拉远,秋千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桂俞闭着眼坐在上面,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如果我们不搬离村子,很多年后会是什么样呢?”

也许就这样过完一生吧。和一个还算过得去的男人结婚,坐在大树下的凳子上唠嗑,等着某个人回家。随着季节更迭,自己慢慢地老去,最终平凡地死去。这样的人生,平淡如水,却也安稳。

忽然,一阵高跟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睁开眼,看到旁边的女人正站在那里。桂俞站起身,转身就要离开。

女人伸出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回过头看着桂俞:“好久不见,桂俞。”

桂俞愣住了。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的记忆之门。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面前的女人。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温柔如水的眼睛,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眉宇间带着一种看不透的沉稳。

桂俞看着这张脸,喉咙忽然有些哽咽。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很快就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有什么事吗?”

“这么多年了,怎么养成这个样子了?跟你姐一模一样。”女人抬起手,弯着腰,轻轻地抚摸着桂俞的脸颊。她的手细长而柔软,保养得极好,指尖还带着淡淡的香气。“也怪我,离婚的时候就应该把你们带在身边。”女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温柔,还有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你是?”桂俞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我是你妈啊。”女人摸了摸自己的脸,语气里竟然还带着几分骄傲,“真是的,怎么生了这么笨的女儿啊。也对,这么长时间不在身边,我还保养得这么好,认不出我也正常。”

“这缺一根筋的样子,很像她。”桂俞在心里默默想着。

女人直起腰,大大咧咧地坐在秋千上,翘起二郎腿:“没事,不相信我是你妈也没关系,这两天你就会相信的。”她招了招手,像个孩子一样撒娇,“快快快,来推我,好久没遇到这样的秋千了,我要玩。”

桂俞满脸黑线,只能惺惺地走过去,小声嘀咕着:“这股小孩子劲和缺一根筋的样子,只能是她了。”她走到女人身后,轻轻推着秋千。

女人笑得花枝乱颤:“好玩,太好玩了……”

推了一会儿后,桂俞说:“我该回去了。”

秋千停了下来,女人站起身:“行吧,有微信没?加个?”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