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不繁站在海岸线的边缘,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近乎失真的蔚蓝。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海面像是一块被高温熔化的巨大蓝宝石,波光粼粼间折射出令人眩晕的白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这种光线太强烈了,强烈到仿佛要穿透视网膜,直接灼烧进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遗忘的角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里绑着一个透明的防水袋,手机静静地躺在里面,屏幕漆黑,像是一只沉睡的眼睛。他将防水袋的魔术贴又紧了一道,指尖触碰到尼龙搭扣时发出的“刺啦”声,在空旷的海滩上显得格外清晰。这是一种真实的触感,可当他抬起脚,踩向那片看似柔软的沙滩时,脚下的触感却诡异地发生了变化。那不是沙砾的粗糙与流动感,而是一种绵密、温软,带着某种织物纹理的触感——像是踩在了家里那张旧沙发上。
这种认知与感官的剧烈错位,让澄不繁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环顾四周,海水清澈得违背了物理常识,能见度极高,甚至能清晰地看见海底摇曳的珊瑚丛,那些珊瑚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像是某种巨大生物死后裸露的骨骼。远处的礁石上矗立着一座灯塔,红白相间的塔身在阳光下沉默不语,而天空中飘浮的云朵,厚重得如同堆积的棉花,静止不动,没有一丝风。
这里不是他记忆中的任何一片海域。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来的,甚至记不清这是哪里。一种巨大的、无声的荒谬感笼罩着他,就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魇,逻辑在这里失效,只有本能还在驱使着他向前。
“澄不繁!”
一声清脆的呼喊撕裂了这片死寂。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他脑海里激起层层涟漪。澄不繁下意识地回过头,逆着刺眼的阳光,他看见了一个女生。
她穿着一套黑蓝色的潜水服,紧身的材质勾勒出她利落的身形。头发被高高扎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几缕碎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却丝毫不影响她身上那股子蓬勃的生命力。她背着手站在浅水区,海水刚刚没过她的脚踝,正歪着头看着他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熟稔,几分嗔怪,还有一种澄不繁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是张嘉琳。
这个名字跳进脑海的瞬间,澄不繁感到一阵剧烈的恍惚。他记得张嘉琳,记得她在教室里做题时微微皱起的眉头,记得她喝奶茶时喜欢咬吸管的习惯,但他更记得,张嘉琳是不会游泳的。那个连游泳池浅水区都不敢下的女孩,此刻却穿着专业的潜水装备,站在深海边缘问他为什么迟到。
“张嘉琳,你怎么在这?”澄不繁的声音有些干涩,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他的疑惑不仅仅是因为她出现在这里,更是因为他自己。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会邀请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来潜泳,这种记忆的断层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不是你喊我来的吗?”张嘉琳歪了歪头,笑意更深了,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深,“氧气瓶都买了,不是说要潜泳的吗?”
澄不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转过身,看向不远处那座突兀出现的小屋。木屋的门虚掩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三个氧气瓶和另一套潜水服。那种整齐透着一种诡异的仪式感,仿佛这一切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他入局。
他机械地背起氧气瓶,戴上面罩。橡胶面罩紧贴面部的那一刻,世界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张嘉琳已经穿戴好走了出来,她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完全不像是一个初学者。澄不繁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安。他努力回想,记忆的最后片段停留在回渔村的路上,桂俞的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树影,怎么会突然变成这片诡异的海域?
“我先下去了。”张嘉琳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她走入海面,清澈的海水打在她的脚背上,泛起细碎的泡沫。她甩了甩脚,像是在适应水温,随后慢慢地没入海中。直到只剩下上半身露在外面,她才回过头,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看着站在沙滩上的澄不繁:“怎么还不来啊?”
阳光打在黑色的潜水服上,蒸腾起一股燥热。汗水顺着澄不繁的额角流下,滑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仿佛要挣脱肋骨的束缚。理智在尖叫着让他逃离,告诉他这一切都不对劲,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张嘉琳脸上时,那种想要靠近她的本能压过了一切恐惧。
那是他藏在心底整个青春的秘密,是他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描摹的轮廓。哪怕前面是深渊,只要她在那里,他就无法转身。
“来了。”
澄不繁深吸一口气,踩进海里。海浪瞬间包裹住他的身体,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涌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这种冷意让他混乱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也让他那颗躁动的心奇异地安定下来。
两人潜入海底。世界瞬间安静了,只剩下气泡上升的咕噜声。五彩斑斓的鱼群从身边游过,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澄不繁盯着一条游过的热带鱼,试图从这虚幻的美景中寻找一丝真实的线索。
张嘉琳游了过来,她的动作轻盈得像是一条真正的人鱼。她凑近澄不繁,面罩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在看什么呢?”
“看鱼呢。”澄不繁通过手势回应,声音在水中显得有些沉闷。
“走吧。”张嘉琳指了指 deeper 的方向,率先向里游去。
澄不繁跟在后面,很快他就发现,张嘉琳的水性好得离谱。她在水中的姿态优雅而从容,每一次划水都充满了力量与美感。而澄不繁虽然从小在海边长大,此刻却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初学者,无论如何加速,都只能勉强跟上她的节奏。
游出一段距离后,张嘉琳忽然翻过身,悬停在水中。她向澄不繁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澄不繁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在幽蓝的海水中显得苍白而纤细。鬼使神差地,他加快了速度,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紧紧相扣的瞬间,一股电流顺着手臂传遍全身。张嘉琳牵着他,向着更深、更未知的海域游去。
那种被牵引的感觉,像极了他在无数个晚自习后,偷偷跟在她身后回家的路。他不敢并肩,只敢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而现在,她主动牵起了他的手。
“我们还是不要向更深的水域去了吧。”澄不繁看着周围逐渐变暗的光线,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这里的水温低得吓人,四周的海水仿佛有了生命,不断地拂过他的身体,带着一种黏腻的触感。
“没事的。”张嘉琳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继续向下。
就在这一秒,异变突生。
原本平静的海水突然开始剧烈旋转,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深处传来。澄不繁瞳孔骤缩,那是海龙卷的前兆!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狂暴的水流就将他和张嘉琳强行分开。
“张嘉琳!”
他在心里怒吼,却发不出声音。海龙卷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怪兽,将他死死裹挟其中。他失去了平衡,只能随着水流的波动剧烈翻滚。这四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每一秒都在消耗着他的体力和氧气。
当海龙卷终于平息时,澄不繁被重重地摔在了海底。虽然是沙地,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缓了两三分钟,才颤抖着站起身。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到处都是茂密的海草,像是一片 underwater 的森林。他抬头向上看,水面遥不可及。他顺着石柱向下游去,试图寻找张嘉琳的踪迹。
游了五六分钟,一片新的海域出现在眼前。这里的景象让澄不繁的血液瞬间凝固。
海底矗立着无数根灰色的石柱,而在石柱的底下,沙子上铺满了白骨。有鱼的骨头,也有人的骨头。有的骨架完整,有的支离破碎。而在那些骸骨之间,他看到了此生最难忘的一幕——
半人半鱼的生物。
它们有着人类的上半身,却长着鱼的下半身。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灰色,脸上长着退化的鱼鳍,双眼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人鱼吗?像塞壬小镇那样……”澄不繁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他立刻否定了自己。神话里的人鱼是美丽的象征,而眼前的这些生物,更像是某种被诅咒的怪物。那些蓝光,就是它们眼睛散发出来的。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但他不能停。张嘉琳还在这里。
他咬着牙,继续向深处游去。终于,在十几分钟后,他在一根巨大的石柱旁看到了昏迷的张嘉琳。而在她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红色的潜水服,身形瘦削,看不清性别。澄不繁游过去,刚想查看情况,那个黑红潜水服忽然转过头,面罩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苏喻?”
那个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进来,是个女生。苏喻?澄不繁愣了一下。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很多,但他并不认识会游泳的人。
黑红潜水服抬起手,竟然隔着手套揉了揉他的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宠溺:“我你都认不出来了?”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澄不繁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是?江眠!”澄不繁震惊地看着对方,被他戏称为“闺女”的女孩。可是江眠也不会游泳啊!为什么她们两个不会游泳的人,都会出现在这里?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四周的蓝光忽然暴涨。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人鱼”醒了。
“快点江眠!拉起张嘉琳我背上她,我们快走!”澄不繁反应极快,一把拉住张嘉琳的手。
江眠迅速配合,两人一左右架起昏迷的张嘉琳。澄不繁背着张嘉琳,江眠在旁边护航,三人开始向海面冲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