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蓝得像被过度漂洗的旧布，那种蓝不是清澈，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空旷。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却并没有带来温度，反而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黏腻的潮湿感。这种潮湿不像是雨前的闷热，倒像是从深海里渗出来的水汽，带着一种陈旧的、挥之不去的腥气。

澄不繁坐在回渔村的大巴车上，车身随着路况颠簸，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他侧过头，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也许是因为快要到渔村了吧，那股鱼腥味才如此霸道地钻进鼻腔。那不是新鲜海产的清冽，而是混杂着腐烂海藻、生锈铁锚和晒干的鱼鳞的味道，是时间在这里发酵后的气味。

他低下头，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眼。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许久，才敲出一行字：“我回来，去途纪吃饭吧。”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他仿佛听见了某种东西落地的声音。

“OK。”

回复来得很快，快得让澄不繁有些恍惚。这是张嘉琳的QQ偶尔在线的时候，对话框上方那个黑色的“对方正在输入…”像是一个急促的呼吸符号，闪烁了两下，随后那个侧着头的女孩头像就彻底灰了下去。那是离线状态的灰，像极了烧尽的烟灰，风一吹就散了。

澄不繁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太久，带着一丝酸涩。他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心里想着：“应该在上课吧。”

坐在隔壁的桂俞看了过来问他：“怎么了？”

澄不繁迅速锁屏，把手机塞进兜里，转过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惯常的、没心没肺的笑容：“没事。”

桂俞的心思特别重，重得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永远沉甸甸地坠在心里。她似乎永远都没有表情，即使高兴的事也好，伤心的事也好，那张脸永远像是一尊被风化了的石雕。什么时候笑过？澄不繁记不得了。从小就是这副样子，没有表情，可能是一脉相传吧。澄不繁的姐姐和桂俞都不怎么爱笑，笑的次数一只手都可以数得过来，每一次笑都像是某种罕见的天文现象。

可澄不繁是个例外。他心思不重，甚至可以说是没有心思。所有的情绪都像写在脸上的涂鸦，开心就大笑，难过就皱眉，从不遮掩。可能是没人看穿吧，他总是能在人群中，用那种近乎愚蠢的坦诚让人喜欢。人们喜欢他的热闹，却很少有人愿意去触碰热闹背后的荒原。

此刻，车厢里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琥珀，将澄不繁和桂俞封存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一个在假装沉睡，一个在清醒地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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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阿西帕斯亚餐厅的水晶吊灯正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芒。

“江眠女士，还有什么需要的吗？”衣冠楚楚的侍者站在桌边，腰弯成一个标准的九十度，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没什么需要的了。”江眠的声音平静，像是一个女王对着下人发号施令，语气里没有波澜，仿佛这一切都是她早已习惯的日常。

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礼服的青年，二十来岁的年纪，领结打得一丝不苟。他是江眠的表哥，此刻正切着盘子里的小牛排，刀叉碰撞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安静得过分的高级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眠，吃着怎么样？”青年抬起头，目光审视着对面这个穿着华丽裙子的女孩。

“还行。”江眠放下刀叉，指尖轻轻摩挲着高脚杯的杯脚，“不过我们见面非要订在这里吗？”

当江眠得知要和自己的表哥来市中心最好的酒店之一“阿西帕斯亚”吃饭时，她是真的感到了一种生理性的排斥。阿西帕斯亚餐厅有明文规定：不接待未着正装者，不接待未预约顾客，不接待散户。即使有预约，若穿着不够正式也不让进。这可烦死江眠了。她是个不太爱着正装的人，那些硬挺的布料、收紧的腰身，意味着要限制言行举止，意味着连呼吸都要控制频率。她不喜欢被限制，像一只被剪了翅膀还要被关进金丝笼的鸟。但没有办法，已经有约了，她只能画好精致的妆容，穿上这身华丽却勒得她喘不过气的裙子，前往赴约。

走进阿西帕斯亚餐厅的时候，江眠只觉得门面大得空洞。她在上海上班的时候去过这样的酒店，那时候她小有名气，有商务拍摄，所以就约在市中心。第一次去这种酒店时，江眠是十分震撼的。水晶吊灯像是一场凝固的暴雨，反光的地面能照出人灵魂里的狼狈，到处都是金碧辉煌，到处都有侍者随时待命，像是一群沉默的幽灵。那时江眠到处看着，可碍于老板在场，也只能装作习以为常的样子。到了包间，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扶手上，那是上等的好木料，温润却冰冷。江眠的心平静不了，只能感叹人与人之间的壁垒，原来是用金钱和规矩堆砌起来的。

再次坐在这里，和她预想的没有出入。阿西帕斯亚餐厅是家综合菜馆，集齐所有菜系，中餐和西餐都有，厨师也是有名的老师傅。这里的每一道菜都像是一件艺术品，精致得让人不忍下口。

江眠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鱼肉鲜嫩不腻，入口即化，可她觉得像是在嚼一团棉花。

“不错。”她机械地评价道。

“不错就多吃点。”表哥说着，又给她添了一勺汤。

“所以你喊我出来到底是什么事？”江眠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她的耐心像是指缝里的沙，正在一点点流尽。

“没什么，就是跟你聊聊出国留学的事。”表哥夹起一口菜，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我不去，你要去你去，我不去。”江眠一口回绝，丝毫没有犹豫。这三个字在她舌尖滚了一圈，带着决绝的硬度。

“怎么不去？是有男朋友了？”表哥一脸八卦的样子，眼神里却藏着某种算计。

“没有。”

“那为什么不去？是因为苏喻？”

听见“苏喻”这两个字的时候，江眠愣了一下。那一瞬间，周围金碧辉煌的装饰仿佛都褪色了，耳边响起了某种尖锐的耳鸣声。随后她又迅速回到了平常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不是，只是单纯的不想去。”

苏喻是澄不繁的笔名。江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这可以追溯到第一次见面。

三年前，江眠刚从上海回到厦门。那天的风很大，吹得人骨头缝里都疼。正好赶上程浩和秦野出来喝酒，索性去接完江眠就转身去喝酒。江眠一路都是赶的，所以并没有吃什么东西，胃里空荡荡的，被他们这样一带，酒下肚，就像吞了一把烧红的刀子，整个人都不舒服了。他们三个坐在酒吧的门口，旁边还有一人，马特。

马特是个胖子但不怎么喝酒，他想了想就喊了澄不繁出来。到了地方酒过三巡，几个人有说有笑，澄不繁很快就融入了里面。他像是一束光，轻易地穿透了酒吧里浑浊的烟雾和酒精味。

澄不繁坐在马特的旁边，程浩和秦野坐在一起，江眠靠着澄不繁坐着。那天晚上，江眠和澄不繁聊得似乎更加契合。江眠似乎酒精上头了，完全没有姿态，她把买来的烤串递给澄不繁，塑料袋上还沾着夜市里的烟火气：“吃嘛？我们几个也吃不完。”

“你确定？”澄不繁从里面抽出一根烤串吃着，嘴角沾了一点辣椒面。

程浩和秦野喝着鸡尾酒，澄不繁吃着几块钱一串的烤串喝着啤酒，江眠只是一味地吃着烤串，马特玩着手机丝毫没在意。

“好辣。”澄不繁说着，哈了一口气。

“好像全都有辣椒，要不我在去买个？”江眠看着袋子里面的烤串说着。

“不用了。”

众人站起身，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了。凌晨的城市像是一只沉睡的巨兽，只有路灯还亮着昏黄的眼。临走的时候，江眠主动加了澄不繁的QQ。

“你叫什么？我给你备注一下。”

“苏喻。”澄不繁脱口而出。

“江崽。”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