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因为现在这个国家,连男人的权都还没立住。先立国,再立人。国不立,权不权都是空的。”他的声音不大,但话很有意思。
方漱真看着他,停了好一会,才说:“你是第一个跟我说‘不是现在’的男人。别人要么说‘应该’,那是哄我;要么说‘不应该’,那是蠢和坏。你说‘不是现在’,我听着还算顺耳。但我却要说‘此时正是当时,际此变局,举四万万之力,方能立国图强’”
隔着花门,他好像笑了一声,隐隐约约的。站直,又是拱手作揖,“受教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
经数年后,在奉天大雪初霁的午后书房里,方漱真陡然提起这段往事,她问孟平衍,“那会你是笑了吧?”
孟平衍含笑望着她,目光热切而熟悉。那暖意在奉天的大雪天里,浸得人从骨头缝里往外透出舒坦。
方漱真偏过头躲开他的目光,说:“其实我那时是做好战斗准备的。”
毕竟彼时彼刻方漱真最出名的除了《论女子权利之必要》,更有《再驳“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而孟平衍的“孟”正是孔孟的“孟”。
孟平衍听了还是笑,那笑比窗外的雪光还要亮眼。
方漱真的身影消失在石子路尽头。
“少年慕艾,最是动人,如此失礼,可不像你孟怀瑾。”一道调侃从身后响起。
孟平衍转身,看见一位穿灰鼠皮袍的中年男子从廊下踱过来,嘴角挂着几分调笑,连鼻下那撇胡子都跟着歪了歪。
“师兄,休要胡言。”
季侃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慢悠悠地跟在孟平衍身后走了。
冬日的寂静在园子里延展,只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锣鼓声。
“老爷,还去衙门吗?”太湖石影壁后突然传出一声问话。
方秉正站在竹丛后,不知想些什么。
“先回家。”方秉正往园子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看了一眼那条石子路。路的尽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园子。
宾客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坐上马车的方漱真微微垮了肩膀,像是舒了口气。
马车咕噜咕噜地碾过石板路。
吕兰清接过那张金色云纹名帖,细细看了一遍。“哪位把这位活祖宗给你惹出来,只怕不过夜半,京师高门大宅都要流传你方漱真的名了。”
“终归算是件好事。”方漱真收起名帖。
“你别妄动。”吕兰清的声音严肃起来,“这些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的魑魅魍魉比你看过的人都多,别急着往前凑。”
“安心,我就写写文章,教教书。还能做甚?”方漱真笑,“倒我成了魑魅魍魉了。”
顿了一会,又说“欲速则不达,我懂。”
她转头看向窗外,米铺的门板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被风掀起一角。一年又要到头了。
马车拐进了胡同,车夫在外头吆喝了一声。
方漱真下了车,看着吕兰清的马车悠悠往前走。
她转身,推开小院的门。
这一天,终于是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