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过去了,冬天裹着寒风跑来,雪开始下了。
铜铃叮铃响,方漱真刚拾好书本,一抬眼,吕兰清站在课室门口等着她。
进了总教习办公室,吕兰清从抽屉取出一张大红洒金蜡笺,递过来。封面上描着金色的云纹,缠着几个团寿字,中间一行楷书“方漱真女士芳启”
“给我的?”
“是的,和我的帖子一道送来的,单列了一张。”吕兰清在椅中坐下,“恐怕确实是冲着你来的。你若不愿去,回个寿礼过去也行,咱们跟杜家交集本也不多。”
方漱真拆开封套,是杜阁老夫人寿宴的帖子,措辞极为有礼客气。末尾附了一行端端正正的小字:“闻女士新自东瀛归来,学识超迈,特备薄酌,恭候光临。”
笔锋间尽显功夫,骨力洞达,恰到好处。
方漱真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停,又忍不住回味一眼。
方漱真捏着帖子,问:“你去吗?”
“若你去,我便一同去。”吕兰清想了想,又说“杜世平如今在东北风头正盛,新政办得有声有色,朝野上下都在看着。他夫人办寿,来的人不会少。不知是谁要见你,推得一回也避不开第二回,寿宴这种场合倒还稳当些。”
“那就去。何须避让,大大方方见见就是了。”
腊月十九,方漱真和吕兰清,跟在引路仆妇后,穿过穿堂、回廊,来到内院正厅。
两人上前行礼,“给老夫人拜寿,愿老夫人福寿绵长。”
身着石青色朝褂的杜夫人和善笑着点头,额前的金饰微微动了动。“吕监督,方小姐,近来安好?”
“托福,一切顺遂,劳您挂念。”方漱真微低着头,安静地站在吕兰清身后,就像个无足轻重的挂件。
“今日只管随意,多用些菜。年轻人,有活力些很好。”
吕兰清福了福身,带着方漱真又行了礼,跟着小丫鬟正要退到东厢房去。
外头忽然响起长长的传报“太后口谕!”
杜夫人由儿媳搀着,快步迎了出去,跪到香烟袅袅的供案前,身后小辈们跟着跪了一地。鼓乐声起,宫灯前导,钦使身后跟着两名内监,一人托着红漆描金托盘,盘上搁着一柄白玉如意,另一人捧着锦盒,看不清里头装的什么。
庭院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了。
方漱真转头,只见杜夫人接过玉如意,然后额头触地,一下,一下,又一下,起身,跪,再叩首。
掀开纱帘,进了东厢房,厢房里的太太小姐们正探着耳朵听外头动静。
方漱真一身藕荷色暖袍,头上无簪无钗,只有浑圆的低髻。和身着藏青色暖袍的吕兰清并肩,走进满堂珠翠的太太小姐中间,像两把裹了丝绸的剑,有些逼人。
一位淡粉褂子的年轻夫人凑过来,圆圆的眼睛看向方漱真,满是稚气,糯糯问道:“你就是那个……去东洋留学的?”
方漱真还没回答,一名穿着华丽宫装的夫人站起身,眉眼间是不属于东方的深邃,“听说你在东洋还登台讲过话?”语气里几分尖厉冷峭,“女人家登台讲话,可是稀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