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正坐在榻上,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满头银霜好像失去光泽,连带着整个人都暗淡下去。
方漱真双膝跪地,身体直挺挺伏下去,额头磕地,一下、两下、三下,紧紧贴着地。
方老夫人颤声道:“起来吧。”
方漱真这才慢慢抬起头来,已然泪流满面,跪在那儿,望向祖母。
方老夫人叹了口气,拍了拍榻上空着的那块地方,朝她点了点。
她坐到祖母身边,手被轻轻握住。那只握上来的手已不似三年前,像一片枯叶,爬满了细细碎碎的纹路,指腹上还带着点点薄茧。
“瘦了,”祖母另一只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这么大了还是爱哭。”
“祖母……”方漱真哽咽住,那股檀香更加浓烈了。
“你说你以后可怎么办。这么爱哭,还这么爱折腾。现在倒好,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不好找了。”
方漱真把头埋进祖母怀里。那件暗花缎大襟褂子,洇湿了一片。
“以后的路得你自己走了,祖母也老了。”
她圈住祖母,贴得更近一点,方老夫人只是静静地抱着她。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从东头移到西头,一寸,一寸。
“你娘身体向来不好,不要过多思虑,去看看她。”方老夫人拍了拍方漱真。
送走她的背影,方老夫人拈起几上的佛珠,一颗又一颗捻着。
日头又再西了一些,方秉正低头沉思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方漱真停住了脚步。
脚步踟蹰,直到方秉正看向她,方漱真才挪着步子,慢慢靠近正厅。
方秉正也没有说话,只是递给她三炷香。
方漱真接过来,转身拐入别室。一张木主牌孤零零伫立在桌几上,上面写着:“先室林氏孺人之神位”。香炉前,端端正正放着一小叠殷红透亮的金糕,几枝晚香玉斜斜地探向牌位。
她踉跄着跪倒在桌前,青烟袅袅,一直往她眼睛里扎。
方秉正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的身后,也不知站了多久,问道:“你可后悔了?”
方漱真只是低头,沉默不语。
良久……
“你回去吧。”方秉正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方漱真还是跪着。
“你还敢回来?”一头发怒小狮子般的少女闯了进来,“都是你害了娘!”
方秉正拦住她,肃声道:“方若筠,你的规矩呢?”
“爹,爹”方若筠叫了两声,见父亲还是不依不饶拦着她,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方漱真迎着夕阳走出达智桥胡同,家就这样留在了后头,越来越远。
三条街外,孟平衍走进自己的小院大门。夕阳在他身后,影子落到身前。
日子总是要过的,明天还要去报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