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智桥胡同的椿树,正是茂密的时候。
方漱真从胡同口走过去,没有停。她拐进旁边那条窄一点的胡同,走上一刻钟,到了程家小院。
上次来,还是跟在母亲身后来看姐姐。襁褓里的姐儿软得像一团棉花,抱上手,却是沉甸甸的。
踏进房间,方予淑正坐在桌边,怀里躺着个睡着的小娃娃,也不让人抱下去,一边轻轻拍着,一边跟方漱真介绍,“这是琬哥儿,你还不知道他。”
她招呼方漱真坐下。
“姐。”方漱真嗫嚅着开口。
“回来就好。”方予淑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应道。“你姐夫托人在《京师女报》寻了缺,你留过洋、见过世面,最是会写东西,去那儿做编辑正合适,明儿让他带你去报馆见见主事的。”
“好。”
两人无言,方予淑只是低头拍孩子。
方漱真张了张嘴,但那话好像堵在喉咙里怎么也没法往外冒。最后她讪讪起身,“我先回去了。”
“嗯。”极轻的一声。
方漱真起身离开,才走了两步。
“我从小没有你们聪明,也就识得几个字罢了。我只愿你过得好。”
背后传来的话,让方漱真的脚步一滞。
“我想娘应该也是这样想的,有空回家看看。”
过了一会,又是一句,轻乎的,像是从远处来的。
出了房门,就看见墙根边上,程孚周带着年岁稍长的哥儿看旧画谱。哥儿趴在石桌边,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盯着书页,程孚周的手指正指着画上的一处,嘴里说着什么,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小一点的姐儿蹲在树根底下,手里捏着一根草棍,轻轻拨着蚂蚁。
“师兄。”方漱真脱口而出。
程孚周点点头,将两个孩子拢过来,“璟哥儿、晴姐儿,还认得你们二姨吗?”
稍大的璟哥仔细打量了一会,挠挠头,叫了声“二姨”。
晴姐看了又看,有些怯生生地躲到哥哥后面,又探出头来,“二姨?”
“真乖!”方漱真眉眼弯弯,蹲下身子。“给你们带了礼物,在你们娘那。”
闻言,璟哥拉着妹妹跑进了房间。
“别来无恙?”
“一切安好。劳烦姐夫替我筹谋工作。”方漱真认真鞠了个躬。
程孚周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回了句:“客气了。”
不知不觉,走到了达智桥胡同。
椿树还是那棵椿树,高高大大的,树冠密不透风,铺开半巷荫凉,方漱真站在树下,像从前一样。怀里的表声,滴答滴答响。
踱到角门,她痴痴站着,好像就过了一会,门“吱嘎”一声打开。
“二小姐!”守门的杜嬷嬷惊呼。
等方漱真回过神来,已经站在祖母房前了。宋嬷嬷站在门前,打着帘子。
“真小姐,老夫人等着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跨过门槛,空气中弥漫着一丝陌生的檀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