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漱真正在校《勉女权歌》的清样。
七月的沪宁,暑气填满街头巷尾,裹得人满心烦躁。厚德里91号的木窗大敞,也没有一丝风进来。
京师到东京是三千里,东京到沪宁是两千里。对她来说,京师到沪宁是三年。
三年,海都走旧了。安稳却只需要一个月,一张书桌,满屋书稿,总是偷偷攀上指腹的油墨。
木楼梯响得急促,方漱真抬起头。
门“砰”一声打开了,是陈伯平带的小学徒沈时。
他脸上都是汗,嘴唇在抖,手里捏着一份电报。
“方先生,”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夏先生、夏先生她……”
“怎么了?”方漱真站起身。
“被杀了。”沈时几乎是哭出来的。
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她抢过电报,是绍兴的同行拍来的,只有一行字:“锦今晨就义于轩亭口。”
编辑室褪成一片白。恍惚中她又站到两年前神田昏暗的小酒馆门口。
那个穿男装,坐在角落里喝酒的女士,上下打量她一眼,问“你就是方漱真?那个泼人茶的?”
“是我。”
那人只是笑了,拉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酒:“好。敢泼男人茶的女人,值得敬一杯。”
两人对了一杯清酒,一饮而尽。
方漱真不记得第一次喝酒的滋味了,但是记得她们聊的《世界十二女杰》、《革命军》、立宪、办报、女学……
最后夏锦说:“我们做两件事。一件是救国,一件是救女人。但这两件事也是一回事——国不救,女人永远站不起来;女人不站起来,国也救不了。”
方漱真还记着这句话,但是说话的这个人,就这样没了吗?
手里的电报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第三期……”沈时站在门口,怯怯地说,“还出吗?”
方漱真转头看向桌上的样稿,推开窗户。北四川路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叮叮当当跑过,买菜的、赶路的、哄孩子的,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出,一定会出的。”
太阳落了又起。
方漱真还坐在桌前。煤油灯没有亮过,只有那句“还出吗”在屋内荡了一夜,找不到出口。
窗纸上透进来一层灰白的光,落在桌上那份还没校完的样稿。铅字反着微弱的光,一个一个,清清楚楚。
两天后,陈伯平从杭州回来。脸色灰败,胡子没刮,眼睛布满了血丝。放下包袱,第一句话就是:“徐先生也死了。”
两人坐在编辑部里,对着一堆稿纸,沉默了很久。
“第三期,怎么出?”方漱真问。
“怎么出?”陈伯平的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地上砸,“正常出。”
“夏先生的东西全删了?”
“不删。”他盯着那篇《勉女权歌》,“一个字都不删。原样付印。”
方漱真看向陈伯平,陈伯平的眼睛却不知看到哪里去了,仿佛很远。
“这是她最后一期。”他说,“也是我们最后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