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漱真没有说话。她低头看样,铅字已经排好了,油墨味混着暑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一个月前,她提着手箱,挥别一座座清寂木屋,目送着异国海岸一点点远离,拨弄着东海的落日红辉,路过吴淞口的灯塔,踏入这座小小的坞堡。
现在,她应该走出去了。
决定是一口气的事情。实现却是漫长的。
甲板,颠簸,铁轮碾过铁轨的声音,都还那么熟悉。
八月的正阳门东车站,却熟悉得陌生。
接客的、拉行李的、卖吃食的,挤成一团。
黄包车夫喊着“您去哪儿?”
小贩挎着篮子沿车窗叫卖——煮鸡蛋、糖炒栗子、热腾腾的包子。
吹着哨子,挥着棍子的巡警大声呼喝。
跟记忆中四四方方的的墙院,悠远的钟鼓声,纵横交错的街巷完全不一样。
方漱真挤过杂乱的人群,一眼便望见了吕兰清。她站在车站出口,穿一件深灰色的棉布旗袍,外罩黑色薄呢大衣,额前碎发被风吹散,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两人没说太多话,上了一辆黄包车。车穿过正阳门箭楼,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前。
木门推开,里面只几张方桌,铺着蓝布桌布,没什么客人。
吕兰清跟她说起工作的事。
“第一女子师范学堂那边,我想增设几门外语科目。现如今外务繁忙,新政也在推行。学外语的人总归是缺的。日本语这一门,我想来想去,你是最合适的。”
她顿了顿“前两年,杜世平举荐他那个小门生到外务部做翻译官,也算是正经的‘职缺’,走的是正儿八经的升调路子。”
吕兰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淡下去,“看看能不能蹚出一条新路来,我们总归要有更多力量。”
方漱真点了点头,记到心里。她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多点尝试总是对的。
“我应下了。”她放下筷子,“不过只能兼职。回京前已经托人找好了工作。”
“虽然你比我们都年轻,但向来是个有成算的。”吕兰清望着窗台上蔫蔫的文竹,不知想起谁,眼神有些空。
吃完饭,吕兰清结了账,带着方漱真穿过几条胡同,来到一处四合院。门不大,推开进去,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
“这是我一个朋友家的空房,”吕兰清推开西厢房的门,“你先住这儿,租金不贵,一个月两块大洋。”
方漱真走进去,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靠墙有一个旧书架,空荡荡的,只有几本没人要的旧杂志。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亮亮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新的,蓝布面,摸上去软软的。
“被子是昨天晒过的,”吕兰清站在门口。
“都很好。”方漱真把手箱放在床脚,转过身看着她。
“旅途劳顿,你先休整”吕兰清说着,往院外走。
谁也没有再提起那个长眠西湖畔的那个人,只是风吹过的时候,不经意间掀起了吕兰清大衣的一角,露出她别在胸口的那朵小白花。
方漱真送她到院门口,吕兰清回过身,深深抱了她一下。
“要保重。”她的声音里藏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哽咽。
她松开手,转过身,摆了摆,走了。槐树的影子落了一地,那暗像是要蔓延过来,把方漱真的影子也吞进去。
方漱真回了小院,打开箱子,把那方方正正的《女报》取出来。她轻轻摸了摸那首《勉女权歌》,将报纸放到书架最上层,收拾妥当,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