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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七章 冬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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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冬枣

周一早上,蓝亦忱在校门口遇到了苏晚。

她从一辆白色的网约车里钻出来,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手里拿着一个没吃完的饭团,嘴角沾了一粒米。看到蓝亦忱,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几步追上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那个停顿很短,但蓝亦忱捕捉到了——苏晚在确认他的状态,确认他过了一个周末之后看起来怎么样,确认他有没有在那些帖子和议论中被压垮。

蓝亦忱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苏晚接过去擦了擦嘴角,把那粒米擦掉了,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你看论坛了吗?”她问,声音不大。

“没有。”

“别看了。”苏晚说,“没什么好看的。”

两个人并肩走进校门,穿过闸机,走过大厅,爬上楼梯。走廊上已经有人了,看到蓝亦忱走过来,有人在看他,有人在假装没在看他,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很快散开了。蓝亦忱走在走廊上,步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他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衣领整齐,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乱,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他看起来和上周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口袋里比上周多了一样东西——一小袋冬枣,沈砚洲今天早上塞给他的,装在透明的密封袋里,洗过了,蒂头都摘掉了,每一个都圆滚滚的,表皮上带着水渍干掉之后留下的一层极薄的雾面光泽。

“冬枣?”沈砚洲在厨房里把那袋枣递给他,语气和递草莓牛奶的时候一模一样,“今天不吃甜的。”

蓝亦忱接过去,看着那袋圆滚滚的、青黄相间的枣子,觉得沈砚洲对“今天吃什么”这件事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关注。周三问他想吃什么,周四给他做了红烧肉,周五泡了红枣枸杞水,周六让他喝了甜豆腐脑,周日在茶几上摆了一盘切好的水果,今天是一袋洗好的冬枣。每一天都不一样,每一天都是不一样的甜,不一样的酸,不一样的口感。蓝亦忱不知道沈砚洲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也许是自己在网上查的,也许是问了什么人,也许只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另一个人身体的感知,知道今天应该给他吃什么。

苏晚走进教室的时候,蓝亦忱已经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了。他把那袋冬枣放在桌角上,和苏晚给他的那盒草莓牛奶并排摆着——牛奶是凉的,冬枣是凉的,两种不同的凉意隔着包装袋和纸盒,在他桌角上安静地并排待着。苏晚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袋冬枣,又看了一眼蓝亦忱,没有问谁给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蓝亦忱看到了。

早自习是英语。英语老师让他们默写昨天布置的单词,蓝亦忱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一支笔,一行一行地写。他的字迹比上周工整了一些,也许是周末休息得好,也许是手被沈砚洲握过之后变得更稳了。他写到第十七个单词的时候,笔尖忽然停了。

不是因为他忘了这个词怎么拼。是因为他感觉到了后颈上那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变化——不是痛,不是痒,是一种更接近“温度”的感觉,像有人在他的腺体旁边放了一盏很小的、功率很低的灯,灯刚刚打开,热量还没有完全散发出来,但光源已经在那里了,亮着,暖着,安静地改变着他身体里某个区域的温度分布。

他把手伸到后颈上,隔着校服领子摸了一下抑制贴。贴片还在,边缘没有翘起来。他按了按,确认它粘得牢固,然后把手收回来,继续默写。第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他把剩下的四个单词写完了,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

苏晚在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上周五发的那张卷子,选择题第十题的正确率很低,老师在黑板上画了辅助线,讲了三遍,还是有人在问“为什么这里要画这条线”。蓝亦忱早就做出来了,他在草稿纸上用另一种方法又做了一遍,把两种解法并列写在草稿纸的左右两边,用红笔在中间画了一条竖线。左边的解法用了三条辅助线,右边的只用了一条。他看着右边那条唯一的辅助线,觉得它像一条河,把整个图形分成了两个部分,左边是已知的,右边是未知的,那条河就是从已知通向未知的路。

他在那条辅助线的旁边写了一个字——“桥”。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个字,觉得自己今天写什么都有点不太对劲。不是字写得不好,是他在给一些不该被命名的东西命名,把一条数学题的辅助线叫做“桥”,把一袋冬枣叫做“今天不吃甜的”,把沈砚洲握住他手的那几秒叫做“没发抖”。他没有把这些名字告诉任何人,它们只是在他自己的脑子里待着,像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暗号,对应着一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

下课的时候,蓝亦忱做了一件他以前不会做的事。

他走出了教室,穿过了走廊,走到了四班门口。不是路过,不是顺便,是专门走过去的,带着一个明确的目的。他站在四班门口的时候,四班教室里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蓝亦忱的目光越过前排的人头,找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沈砚洲不在那里。但这一次蓝亦忱没有转身离开,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沈砚洲在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几个四班学生听到。他们转过头来看他,表情各异——有人惊讶,有人好奇,有人带着一种“终于来了”的兴奋。蓝亦忱没有理会这些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他去老师办公室了,”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说,“好像去找班主任了。”

蓝亦忱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他不是来确认沈砚洲在不在的。他知道沈砚洲不在,因为早自习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到了——走廊上那个重拍加轻拍的脚步声今天早上一直没有出现。他来四班门口,站在公开的、透明的、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问了一声“沈砚洲在吗”。他在用一种极其安静的、不动声色的方式,向那些正在盯着他们的人传递一个信息:你们可以拍,可以发帖,可以议论。但你们不能阻止我站在这里,不能阻止我问他的名字,不能阻止我在这个学校的任何一寸土地上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

蓝亦忱走回三班的时候,走廊上有人在看他。那些目光比上周少了一些审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支持,不是反对,是一种更接近“无所谓”的、疲惫的、对这个话题已经不再感到新鲜的漠然。人不会对同一件事持续保持高强度的关注,尤其是当这件事的主角没有按照他们期待的方式做出任何戏剧性反应的时候。蓝亦忱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在论坛上发帖辩解,没有被拍到任何可以被当做“证据”的照片。他只是每天按时上学,按时放学,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安静做题,偶尔去四班门口站一下,问一句“沈砚洲在吗”。这种平静本身,就是对所有喧嚣最有效的消音。

第二节课是物理。老师讲的是电磁感应的大题,蓝亦忱上周做过了,今天老师在讲台上讲的是另一种解法。蓝亦忱跟着老师的思路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推,推到第三步的时候,他的笔又停了。

后颈上那盏小灯,比第一节课的时候亮了一些。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实的、可以被感知到的变化。那种从腺体深处往外蔓延的温度,像有人在用一根很细很细的、烧红了的铁丝,在他皮肤下面慢慢地画着圈。不疼,但存在感极强,强到他的注意力会不自觉地被那个方向吸过去,像一个罗盘的指针永远指着北。

他把手伸到后颈上,再次确认了抑制贴的状态。贴片还在,边缘没有翘起来,但贴片下面的皮肤温度已经比周围的皮肤高了一些。他按着贴片,把它用力压了压,希望它能多撑一会儿。

中午的下课铃响的时候,蓝亦忱没有去食堂。

他坐在座位上,等教室里的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他走到后门口,推开门,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走廊的另一头拖地,拖把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湿漉漉的痕迹。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肘撑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楼下的花坛。花坛里的灌木被修剪过的切口已经不那么新鲜了,切口处渗出的一点点汁液干涸之后变成了深褐色,像一道小小的、结了痂的伤口。

“蓝亦忱。”

声音从身后传来。蓝亦忱转过身,看到沈砚洲站在他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不是之前那个白色的,是一个新的,深蓝色的,和他那个保温杯同一个颜色。沈砚洲穿着今天早上的那件深色卫衣,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比早上更乱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几乎要遮住眉毛。他的眼睑下面那片青色的阴影比周末深了一些,大概是今天早上起得太早,或者昨晚没睡好。

“你怎么没去食堂?”沈砚洲问。

“不饿。”蓝亦忱说。

沈砚洲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和之前一样,把他从头到脚、从外到内全部扫描了一遍。然后他把手里的保温袋举起来,在蓝亦忱面前晃了晃。

“我做了饭。”

蓝亦忱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晚上。多了两份,今天带过来了。”

蓝亦忱看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袋,想象着沈砚洲昨天晚上在他家的厨房里,把多余的饭菜装进保温盒里,装进保温袋里,系好那个越拉越紧的结,然后放进冰箱。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从冰箱里把它拿出来,放进书包里,带到学校。整个过程中,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没有人问他“你做这么多干什么”,没有人说“你对他也太好了吧”。他从头到尾一个人做完这些,没有人知道,除了他自己。

“去哪儿吃?”蓝亦忱问。

沈砚洲偏了一下头,示意走廊另一头的方向。“天台。”

蓝亦忱跟着他走过走廊,爬上楼梯,推开天台的门。天台上没有人,风很大,把蓝亦忱的刘海吹得飞起来,像一面小小的、黑色的旗帜。天台的地面是灰色的水泥,有一些裂纹,裂纹里长着几株瘦瘦的、不知道名字的野草,在风里摇来摇去。沈砚洲走到天台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张水泥砌的长凳,凳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他用校服外套把它扫干净了,然后坐下来,把保温袋放在旁边。

蓝亦忱在他旁边坐下来。天台的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操场和远处的教学楼,能看到食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能看到校门口那条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草皮和尘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食堂飘出来的饭菜香。

沈砚洲打开保温袋,从里面拿出两个保温盒,一个递给蓝亦忱,一个自己留着。蓝亦忱打开盖子,里面是米饭和两个菜——红烧鸡块和清炒西兰花。鸡块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了,汤汁收得很浓,裹在鸡肉和土豆块的表面,泛着油亮的、深棕色的光泽。蓝亦忱夹了一块鸡放进嘴里,嚼了嚼,觉得这个味道和周末在沈砚洲家吃到的那些菜的味道是一样的——不是餐馆的味道,不是食堂的味道,是一种只有在家里才能吃到的、带着某个人手温的、经过了时间炖煮的味道。

“你外公今天怎么样?”蓝亦忱问。

沈砚洲嚼完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今天开始住院了,明天化疗。”

蓝亦忱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你放学去医院?”

“嗯。”

“一个人?”

沈砚洲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脆弱,不是求助,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克制的、像在说“你可以在场但我不需要你做什么”的东西。

“嗯。”

蓝亦忱没有再说“我陪你去”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沈砚洲不会让他去。不是因为不想让他去,而是因为医院那个地方,化疗那个过程,外公那个状态,沈砚洲不想让蓝亦忱看到。不是怕蓝亦忱受不了,而是他自己都还在学着怎么面对这些,他还没有能力在承受这些的同时还要分出一部分精力去照顾另一个人的情绪。蓝亦忱理解这一点,就像沈砚洲理解他为什么要把抑制剂带在身上一样——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方式,自己的那堵需要时间去推倒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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