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天台上吃完了午饭。风一直吹着,把保温盒里的热气吹得很快就散了,吃到后面饭菜已经有些凉了。但蓝亦忱觉得没关系,凉了也很好吃,因为这是沈砚洲做的,沈砚洲从家里带来的,沈砚洲专门给他留的。
吃完饭,沈砚洲把保温盒收进保温袋里,系好那个结。蓝亦忱看着他系结的动作,手指灵活地绕了两圈,一拉,一个越拉越紧的结就在他手底下成形了。蓝亦忱还是没有学会这种结,但他记住了沈砚洲系它时的样子——专注的,耐心的,带着一种不太在意的散漫感,好像在说“这没什么,我只是随便系了一下”。
“下午放学,”沈砚洲说,把保温袋放在脚边,“我不能送你了。我直接去医院。”
蓝亦忱点了下头。
“你自己回去,注意安全。”
蓝亦忱又点了下头。
沈砚洲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天台的光线里显得很亮,风吹过的时候他的头发在额前轻轻晃动着,像一片被风翻动的书页。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站起来,拎起保温袋,朝楼梯口走去。蓝亦忱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着,重拍加轻拍,重拍加轻拍,偶尔重叠在一起,变成同一个声音。
下午的课蓝亦忱上得还算专注。
他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新的状态——不是硬撑着把注意力钉在黑板上,而是一种更自然的、更放松的专注,像水流过石头,不用力,但该经过的地方一个都不会漏。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一些事情,那盏小灯越来越亮了,那股从后腰往上爬的潮热在下午第三节课的时候出现了一次,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就退了。他没有慌,没有偷偷去摸口袋里的抑制剂,只是在那十几秒里放慢了呼吸,让自己像一个容器一样,容纳着那些正在涌动的、不安分的东西。它们在,他知道了,他不需要做什么,让它们待在那里就好。
放学铃响的时候,蓝亦忱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很多人,都在往校门口的方向涌。蓝亦忱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他的身体在移动,但他的意识还停留在今天中午在天台上看到的那个画面——沈砚洲系保温袋的结,专注的,耐心的,带着散漫感的,好像什么都很容易。蓝亦忱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右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两百米外,那家便利店,那辆黑色SUV通常停靠的位置。今天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空的停车位,地面上还残留着轮胎压过的痕迹。
他收回目光,走向了公交站台。
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蓝亦忱站在昨天站过的那个位置,抬头看了一眼电子显示屏,末班车还没到,他赶得上。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着,那朵紫色小花已经彻底干了,花瓣缩成了很小很小的、深紫色的颗粒,轻轻一碰就会碎。他没有碰它,让它好好地待在书包侧袋的拉链头上,像一个被时间凝固了的标本。
公交车来了。蓝亦忱上了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开动了,窗外的街景开始移动,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和上周三的路线一模一样。但今天车里没有沈砚洲,没有那盒草莓牛奶,没有那句“别怕”。蓝亦忱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膝盖上放着书包,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和沈砚洲的短信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沈砚洲发的那句“明天见”,他看着这三个字,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
口袋里那四张便利贴还在。他把它们从口袋里拿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看了一遍。“走吧。”“吃了。别凑合。”“早,吃饭了。”还有上周五的那张,上面只有两个字——“别怕”。蓝亦忱把这四张便利贴重新叠好,放回了口袋里。
公交车到站了。蓝亦忱下了车,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路往回走。梧桐树的新芽比上周更绿了,叶片张开了,从嫩芽变成了真正的叶子,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着。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很长,从一个路灯的脚下出发,伸向两个路灯之间的黑暗,然后在下一个路灯的光里重新出现。
他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在门口的地上看到了一个袋子。
白色的,不透明的,提手处系着一个结——不是普通的蝴蝶结,是那种越拉越紧的、不会自己松开的结。蓝亦忱蹲下来,把袋子提起来,拆开那个结。袋子里是一个保温袋,保温袋里是一个保温盒,保温盒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份还冒着热气的晚饭。红烧鸡块和清炒西兰花,和今天中午在天台上吃的一模一样的菜。保温盒的盖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沈砚洲的字迹,舒展又克制。
“晚上别凑合。吃完了早点睡。”
蓝亦忱蹲在门口,捧着那个保温盒。热气扑在他的脸上,温暖而湿润,带着红烧鸡块的酱香和西兰花被清炒之后留下的、淡淡的、蔬菜本身的甜。他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最贴近胸口的那一层。那一层现在已经有很多东西了——便利贴,便利贴,便利贴,便利贴。四张了。他把它们放在一起,用手按了按,确认它们不会掉出来,然后拉好了拉链。
他站起来,打开门,走进屋里,反手关上了门。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换好鞋,把保温盒放在餐桌上,拉过椅子坐下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放进嘴里。还是热的,和中午一样的味道,但比中午更好吃一些。也许是因为现在他一个人坐在黑暗的餐桌前,没有人看他吃,没有人坐在他对面。这份安静让食物的味道变得更清晰了,每一口都能尝到更多的东西——鸡块炖煮的时间,汤汁收浓的程度,盐放得刚刚好的那种恰到好处。这些细节在中午被风、被对话、被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稀释了,现在它们全部回来了,集中在蓝亦忱一个人的嘴里,被他一口一口地品尝着。
他把那一整份晚饭都吃完了,一粒米都没有剩。然后他洗了碗,洗了保温盒,擦干了,装回保温袋里,系好一个普通的蝴蝶结,放在门口的鞋柜上。保温袋旁边放着上周沈砚洲送晚饭时用的那个白色保温袋,两个袋子并排站着,一大一小,一深一白,像两个不同时间段的沈砚洲站在他家的门口,一个在说“吃了”,一个在说“别凑合”。
蓝亦忱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站在浴室门口愣了几秒。
他忘了把睡衣拿进来。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头发还在滴水,水滴从发梢落下来,落在肩膀上,落在锁骨上,沿着皮肤的纹理往下淌。他光着脚站在浴室门口的木地板上,脚趾因为踩在冰凉的木头上而微微蜷缩。他犹豫了一瞬,然后快步走向卧室,推门进去,从衣柜里拿出睡衣,用最快的速度换上了。
就在他弯腰系睡衣裤子的系带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后颈上,那盏灯。不是亮了一些,是亮了很多。像有人把那盏小灯的功率从五瓦调到了二十五瓦,光线从微弱变成了清晰,从清晰变成了灼热。那种热度不是从皮肤表面感受到的,是从腺体深处往外翻涌的,像一颗被埋在皮肤下面的、正在慢慢苏醒的种子,根系开始向下伸展,枝叶开始向上生长,整个过程中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温度。
蓝亦忱慢慢地直起腰,走到书桌前坐下来。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盒试纸——从药店买回来的那盒,昨晚用过一次,还剩九根。他拆开一根,按照说明书上的步骤,把试纸的吸样端放在舌下,等了几秒钟,拿出来,放在白色的背景上,对照比色卡。
颜色是淡黄色的。和昨晚一样。但黄色比昨晚深了一些,不是那种“淡黄”了,是一种更接近“浅黄”的颜色,比色卡上对应的区间从“三到五天”变成了“两到三天”。
蓝亦忱看着那根试纸,把它放在书桌上,灯光照在上面,那条比色线和对照线并排站着,一条深一条浅,像两个人在并排走路,一个走得快一些,一个走得慢一些,但方向是一样的,终点也是一样的。
他把试纸折了两折,用纸巾包好,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躺着,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实,和前几天一样留着一条缝,月光从那里透进来,细细的,弯弯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柳叶。他看着那片月光,把被子拉上来一点,盖住了自己的后颈。被子是凉的,后颈是热的,凉和热在皮肤上相遇的时候,蓝亦忱打了一个轻微的寒颤。
他没有关灯。
暖黄色的台灯光从床头柜上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主要的纹路在手掌中央交汇,像三条河流在平原上相遇,然后各自流向不同的方向。他把手指慢慢合拢,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掌心被握住了,那些纹路被藏在了皮肤和骨骼之间,谁也看不到。
他在想,两天或者三天之后,这双手会变成什么样。会发抖吗?会攥紧床单吗?会伸向某个方向,握住另一只手吗?他不知道答案,就像他不知道发情期真正的、不加抑制的、完整的感受是什么一样。他对发情期的所有认知都建立在被药物削弱了百分之八十的基础上,他不知道那个百分之一百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那团没有被压过的火会烧得多旺,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完全失控的状态下会做出什么事情。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四张便利贴。他把它们从枕头下面抽出来,借着台灯的光,一张一张地看。第一张:“走吧。”第二张:“吃了。别凑合。”第三张:“早,吃饭了。”第四张:“别怕。”
他把第四张拿出来,单独放在枕头旁边。就是“别怕”那张,上周五的,沈砚洲在他被陈副校长叫去谈话之后发来的那张。他看着这两个字,把它们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别怕。”不是“没事的”,不是“不用理他”,是“别怕”。蓝亦忱把这张便利贴翻过来,看到背面有一行字。他一直以为这张便利贴只有一面有字,他从来没有翻过来看过。但现在他翻过来了,看到了那行字。字很小,比正面的字小了一号,挤在便利贴的右下角,像一句被藏起来的、不太想让别人看到的悄悄话。
“我在。”
蓝亦忱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这张便利贴放进了校服内侧最贴近胸口的那一层,和其他的便利贴放在一起。五张了。
他躺回枕头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被子外面的世界有月光,有台灯的光,有便利贴上的字,有正在倒计时的两天或者三天。被子里面的世界只有他的呼吸,他的体温,和他后颈上那盏越来越亮的灯。他把手放在胸口,隔着校服,隔着那五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便利贴,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内在的期待。像一个站在起跑线上的人,枪还没有响,但身体已经进入了“预备”的状态,所有的肌肉都在微微绷紧,所有的神经都在等待那一声响。他不知道自己会跑出什么样的成绩,不知道这条跑道上有多少障碍,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但他知道起跑线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不会替他跑,但会在终点等他。
蓝亦忱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意识从清醒滑向睡眠的那个模糊的边界上,他感觉到后颈上的那盏灯又亮了一些。不是灼热的,不是疼痛的,是一种更接近“存在”的感觉——它在那里,在他身体最深处,在他的血液和骨骼和腺体组织里,像一颗正在孵化中的、温暖的、跳动着的卵。它在提醒他,它还在,它越来越大了,它很快就要破壳而出了。
蓝亦忱没有抗拒它。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把那盏灯放在自己的背后,让它照着他的后背,照着他的脊椎,照着他身体里所有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终于要被释放的东西。
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走廊,没有脚步声,没有便利贴。只有一棵树,一棵从后颈上长出来的、枝叶繁茂的、开满了白色小花的树,树干是深棕色的,树叶是翠绿色的,花朵是纯白色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手心里,落在他正在慢慢握紧的手指间。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满了一整瓶琥珀色的光。那个人把那瓶光倒在了树根上,光渗进了土壤里,渗进了根系里,渗进了树干里,顺着树干往上爬,爬到了每一根树枝的末端,爬到了每一朵白色小花的中心。那些花在光的照耀下变得更加白了,白到近乎透明,像一盏一盏小小的、亮着的灯。
蓝亦忱站在那棵树前面,看着那些亮着的花。
他想伸手去碰一下。
但他没有伸手。
因为他怕那些花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