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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六·章 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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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倒计时

周日早上的阳光比周六更薄了一些,像有人把光线调淡了一档,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透明的、凉丝丝的滤镜。蓝亦忱坐在自己家的书桌前,面前摊着物理卷子和一瓶刚拧开的矿泉水,笔尖点在第三道选择题的A选项上,已经点了一分多钟,始终没有落下去。

他在想事情。

准确地说,他在想一个时间——五到七天。过了一天,还剩四到六天。这个数字像一颗被按下了计时器的炸弹,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日历上,不响,不闪,但存在感强到让他没办法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任何其他事情上。他做过一次发情期预测,用的是一种Omega专用的试纸,测唾液里的激素浓度,根据颜色变化来判断距离发情期还有多久。那盒试纸是他昨天从药店拿药的时候买的,沈砚洲去结账的时候他没有说话,把那盒试纸和其他药一起放在柜台上,沈砚洲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一起付了。

昨晚他测了一次,试纸显示的颜色是浅黄色,对照比色卡,对应的时间区间是“三到五天”。比陈主任说的五到七天更近了一些,也许是因为从医院回来之后他的身体进入了更放松的状态,激素水平的变化比在医院时测得更准了。

三到五天。

蓝亦忱把试纸的结果拍了一张照片,存进了和沈砚洲的私密相册里,然后把试纸折了两折,用纸巾包好,扔进了垃圾桶。他没有告诉沈砚洲具体的天数,不是不想,是觉得说出来之后,三到五天就会变成两个人在心里不断倒数的数字,每一小时每一分钟都会被赋予过多的意义。他不想这样。他想让这件事像窗外的阳光一样自然地来,自然地经过,不提前庆祝,不提前焦虑,不提前做任何渲染情绪的准备。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蓝亦忱低头看了一眼——沈砚洲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厨房的灶台,灶台上放着几个保鲜盒,保鲜盒里面是切好的菜:肉丝用淀粉和料酒腌着,土豆丝泡在凉水里,青椒切成整齐的菱形块。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中午的菜备好了,你要是不想出门,我给你送过去。”

蓝亦忱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打了几个字:“不用送,我过去。”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不是因为他不想去,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回复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像是早就等在那里、就等这句话来。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拿起了笔,在物理卷子的第三道选择题上画了一个圈,选了C,然后继续往下做。他的思路比刚才顺了一些,也许是因为“中午去沈砚洲家”这件事已经被他确定了,那个悬在半空中的、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念头终于找到了一个锚点。

他到的时候,沈砚洲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地转着,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空气里弥漫着蒜末和酱油被热油激发的浓郁香气。蓝亦忱没有敲门,院门和入户门都敞着,和之前几次一样。他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

沈砚洲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转回去继续翻炒。“脸色比昨天好。”

蓝亦忱走到灶台边,低头看了看锅里正在翻炒的菜——蒜苔炒肉,蒜苔切成寸段,翠绿翠绿的,肉片切得薄而均匀,裹着酱色的汤汁,在高温里微微卷起边缘。沈砚洲炒菜的动作很利落,翻、颠、调味、收汁,每一步之间的衔接几乎没有空隙,像一个做了很多次所以不再需要思考的熟练工。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蓝亦忱问。

“不用。”沈砚洲把火关小,盖上锅盖焖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他。“你今天带了什么?”

蓝亦忱愣了一下。

“书包。”

“我知道你带了书包。”沈砚洲的语气里多了一点蓝亦忱没听过的东西,不是不耐烦,是一种更接近“我在问你一个认真的问题你别跟我绕”的直接。“你书包里是不是还带了别的东西?”

蓝亦忱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收紧了一点。他看着沈砚洲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不是审问,是确认——确认自己观察到的东西是否正确,确认蓝亦忱是不是真的像他观察到的那样,带了某些他不太想让沈砚洲知道的东西。

“抑制贴。”蓝亦忱说。

“还有。”

蓝亦忱沉默了一瞬。

“抑制剂。”他说。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只剩油烟机的嗡嗡声和锅里焖煮发出的咕嘟咕嘟的声响。沈砚洲没有立刻说什么,他把锅盖打开,翻炒了几下,关火,把菜盛出来装进盘子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和平时一样平稳,但蓝亦忱注意到他把盘子放在灶台上的时候,盘子底部和灶台接触的那一瞬间,发出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不是摔,是放的时候没有刻意放轻,带着一种“我在控制自己不要用力但确实在用力”的克制。

沈砚洲转过身,背靠着灶台,面对着蓝亦忱。围裙系在他腰上,左边的带子又比右边长了一截,胸前的部分沾了几滴油渍,深色的,在浅灰色的围裙上很明显。

“陈主任怎么说的?”沈砚洲问。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蓝亦忱的耳朵里。“需要一次完整的发情期来重新启动自身的激素分泌机制。不要再打抑制剂了。这是她的原话,对不对?”

蓝亦忱点了下头。

“那你带抑制剂来做什么?”

蓝亦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觉得所有能说的话在这一刻都显得很单薄。他带抑制剂来,是因为他害怕。不是因为不相信沈砚洲,而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在发情期来临的时候用那根针、那粒药、那片贴片把自己封起来。这具身体在过去几年里被训练成了一种模式——发情期的前兆一出现,马上抑制,马上镇压,马上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这种模式已经刻进了他的本能里,深到比任何医嘱、任何理性的判断都更深。陈主任说的话他全都记得,全都理解,全都同意。但他的身体不听话。他的身体在看到日历上那个越来越近的时间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仍然是去药店买抑制剂,把它塞进书包里,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以备不时之需。

沈砚洲看着他。他没有再问,没有说“你不该带”,没有说“你把它给我”,没有做任何试图从蓝亦忱手里拿走抑制剂的事情。他只是看着蓝亦忱,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责备,不是失望,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耐心的、像在等一朵花开的那种等待。他知道蓝亦忱需要时间,不是“想通”的时间,是“做到”的时间。从“知道不该打抑制剂”到“真的不打抑制剂”,中间隔着几年习惯的惯性,这堵墙不是一句话就能推倒的。

“先吃饭。”沈砚洲说。

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端着两盘菜走出了厨房。蓝亦忱跟在后面,把书包放在沙发旁边,在餐桌前坐下来。桌上的菜比昨天多了两个——蒜苔炒肉、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还有一小碟沈砚洲自己腌的萝卜皮,脆生生的,咬起来咯吱咯吱的。蓝亦忱把那碟萝卜皮吃了一大半,不是因为特别饿,而是因为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的时候,他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会暂时安静下来。

吃完饭沈砚洲去洗碗的时候,蓝亦忱坐在沙发上,把书包打开,把手伸进最里面的那个夹层里,摸到了那支抑制剂。硬硬的,凉凉的,圆珠笔一样的形状,铝箔包装的手感和处方笺的纸完全不同,更冷,更滑,更不近人情。他把抑制剂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它的温度和形状,然后把它从书包里拿了出来,放在了茶几上。

深灰色的布艺茶几上,那支抑制剂躺在那里,白色的铝箔包装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反着光,像一个被遗弃在岸上的、正在慢慢失去体温的鱼。

沈砚洲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茶几上那支抑制剂。他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手擦干,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他坐在蓝亦忱旁边,距离大概二十厘米,不远不近,和之前在餐桌上的距离一样。他看了一眼那支抑制剂,又看了一眼蓝亦忱。

“放这里?”他问。

“放你这里。”蓝亦忱说。他看着茶几上那支抑制剂,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你替我保管。如果我找你要,你别给我。”

沈砚洲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找你要,你别给我。”蓝亦忱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第一次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更清楚,更笃定。

沈砚洲伸出手,把那支抑制剂从茶几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抑制剂在他手心里显得很小,像一个可以被轻易握住的东西。他看了看那支抑制剂,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拉开了冰箱的门。蓝亦忱听到冰箱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抽屉被拉出来的声音,然后是抑制剂被放进去的声音,然后是冰箱门关上的声音。

沈砚洲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没有那支抑制剂了。

“放在冷冻层最里面,”他说,“冻硬了你就没办法用了。”

蓝亦忱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他确实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撞击,像猫用脑袋蹭你手心的时候那种力度。沈砚洲把抑制剂冻起来。他不是扔掉,不是锁起来,不是做任何会让蓝亦忱觉得“我的东西被剥夺了”的事情。他只是把它放在了一个蓝亦忱拿不到的地方,把选择权从蓝亦忱手里暂时拿走,替他做了那个他自己做不了的决定。但与此同时他又留了一个口子——如果蓝亦忱真的想要,他可以把抑制剂从冷冻层里拿出来,等它化冻,等它恢复到可以使用的温度。这段时间足够沈砚洲再问一次“你确定吗”,也足够蓝亦忱再想一遍自己到底要不要这样做。

沈砚洲不是替他做了决定,是替他把做决定的过程拉长了,长到足以让理智追上本能。

蓝亦忱靠在沙发上,后背贴着深灰色的布艺靠垫。茶几上还有之前那本翻到一半的杂志,封面朝下扣着,书页有些卷边。电视柜上那排书还在,摄影集旁边多了那本英文原版小说,书脊上印着的标题他已经查过翻译了,是一本关于远距离徒步的纪实文学,讲一个人用几个月的时间走完一条几千公里的路,途中经历了暴风雪、迷路、补给中断和无数次想要放弃的念头,但最后还是走到了终点。

“你看了那本书吗?”蓝亦忱指了指电视柜。

沈砚洲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了下头。

“讲什么的?”

“一个人走路。”沈砚洲说。

蓝亦忱等了片刻,发现他没有要继续解释的意思。“就这些?”

沈砚洲靠在沙发上,偏过头看着他。沙发靠背的高度刚好到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微微后仰,颈部的线条从下巴一直延伸到领口,喉结在说话的时候轻轻滚动了一下。

“就是一个人走路。路上遇到很多事,很多人,最后发现走完了之后重要的不是那条路,是走路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东西。”

蓝亦忱看着那本书的书脊,把那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走完了之后重要的不是那条路,是走路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东西。”他想到自己这些天走过的路——从三月十七号到今天,不到一个星期,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从食堂到教室,从教室到校门口,从校门口到丁香路12号,从丁香路12号到医院,从医院再回到丁香路12号。这些路线在城市的版图上画出了一张只属于他和沈砚洲的地图,每一条路、每一个路口、每一盏路灯都在那张地图上被标注了出来,带着具体的经纬度和具体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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