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陈述句。和之前所有的陈述句一样——上车,吃了,睡吧,别怕,我家,你来我家。每一个都是闭合的、完整的、不需要附加任何条件就能成立的句子。蓝亦忱不知道沈砚洲是怎么有这种能力的,把一句听起来像是命令的话说得让人一点都不想反抗。不是因为他强势,而是因为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确定的、笃定的、让人安心的东西,像地震的时候有人拉住了你的手,说“跟我走”,你不会问“去哪”,你就跟着走了。
蓝亦忱转过头看他。沈砚洲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的某个地方,表情是平静的,但他的下颌线还在微微绷着,从诊室出来到现在一直没有完全松开。
“你确定?”蓝亦忱问。
沈砚洲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深很静,瞳孔里映着蓝亦忱的脸和车窗外面飘过的云。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蓝亦忱看到了。
“确定。”他说。
车开出了停车场。蓝亦忱靠在座椅上,把陈主任开的处方笺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字,但他把那几个药名和那几个数字记在了脑子里。孕酮,每天一片,二十一天。腺体修复凝胶,每晚一次。维生素D,每天一粒。五到七天。
他把处方笺折好放回口袋,把手放在膝盖上。
车窗外面,这个城市正在过着一个普通的周六。有人在逛街,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公园的长椅上看书,有人在咖啡馆的户外座位上喝着咖啡聊着天。所有的这些都和蓝亦忱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他看得见,但触不到。他觉得自己正处在一个很奇怪的纬度上——他还在这里,在这个城市里,在这辆车里,在沈砚洲的旁边,但他又好像已经离开了,正从很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叫蓝亦忱的Omega坐在那个叫沈砚洲的Alpha的车里,口袋里装着处方笺和便利贴和药片和干花和信封,所有的这些东西都在对他说同一件事——你的生活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你只是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而已。
车在一家药店门口停下来。沈砚洲没有熄火,偏过头看了蓝亦忱一眼。
“我去拿,你在车里等。”
蓝亦忱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去”,但他的嘴在张开的那个瞬间改变了主意。他点了点头,把处方笺递给沈砚洲。沈砚洲接过去,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走进药店的时候,药店的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蓝亦忱隔着玻璃看到他走到柜台前,把处方笺递给药剂师,药剂师看了看,转身去货架上拿药。沈砚洲站在柜台前,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看起来不太像一个来买药的人,更像一个在等人的人。
他在等蓝亦忱的药。
蓝亦忱透过药店的玻璃窗看着沈砚洲的侧脸,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他说不太清楚的东西。不是好看,沈砚洲当然好看,但让蓝亦忱说不出话的不是他的脸。是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那种不需要任何人夸奖、不需要任何人感激、甚至不需要任何人注意到的自然而然。他挑掉红烧肉里的肥肉,他在凌晨五点给蓝亦忱涂凝胶,他泡了红枣枸杞水装在保温杯里,他帮蓝亦忱把按压出血点的棉球挪到正确的位置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从来没有那种“我在对你好”的表情,他甚至好像不觉得这些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对他来说,这些大概就和吃饭喝水一样普通,一样不需要被感谢。
但蓝亦忱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让你觉得“被照顾”这件事可以如此理所当然、如此不带有任何负担、如此像呼吸一样自然,那这个人就是你不需要犹豫、不需要计算、不需要害怕的那个人。
沈砚洲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从药店里走出来,拉开车门坐进来,把袋子放在蓝亦忱腿上。
“三盒孕酮,一支凝胶,两盒维生素D。”他说,“凝胶一天一次,洗完澡之后涂,涂了按摩到吸收。维生素D随餐吃。孕酮每天固定时间吃,最好睡前。”
他把陈主任的话转述了一遍,比陈主任说得更简洁,但把重点都留住了。蓝亦忱低头看着那个白色塑料袋,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能看到里面那些盒子,扁的、方的、长的,用不同的颜色和字体印着药名和用法。他把袋子拎起来放在脚边,和那个还回来的保温袋放在一起。
“谢了。”他说。
沈砚洲发动了车,没有说“不客气”。
车开出去的时候,蓝亦忱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了和周老师的短信界面。他发了一条消息:“周老师,检查做完了,陈主任开了药。谢谢您帮我联系。”发完之后他看着这条消息,觉得好像少了什么,又在后面加了一个表情——一个简单的笑脸,一个圆圆的、嘴角上扬的、没有任何多余信息量的笑脸。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周老师的回复很快就来了:“好好吃药,好好休息,三周后复查。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蓝亦忱看着这条消息,把“随时”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随时。这个词和沈砚洲说“我家”的时候用的那种语气是一样的——不需要预约,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提前解释,你来了就行,你说了就行,你在就行。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开过那条很长的隧道时,橘黄色的灯光又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了。蓝亦忱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那些光的存在,因为它们在黑暗中制造出了一种可以被眼皮感知到的明暗交替。每一次亮起来的时候,他眼皮后面的黑暗就会变成一种透明的、暖黄色的橘色,像站在一盏路灯下面闭着眼睛对着光的方向。每一次暗下去的时候,那种橘色就会褪去,重新变成纯粹的、没有杂质的黑。
在这明暗交替的间隙里,蓝亦忱感觉到沈砚洲的手从换挡杆上移开,伸到了副驾驶这一侧。不是要碰他,只是把手放在了中央扶手上,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一个在等待什么的姿势。蓝亦忱没有睁眼,但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了中央扶手上,放在沈砚洲的手旁边。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大概两三厘米的空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近,近到蓝亦忱能感觉到沈砚洲手背上散发出来的热量,那种干燥的、带着一点点烟草气息的、属于沈砚洲的体温。
蓝亦忱没有把手放上去。
沈砚洲也没有把手收回去。
两个人的手就那么并排放在中央扶手上,隔着一个很近的、近到几乎不存在但确实存在的距离。隧道的光一盏一盏地从他们手上掠过,亮的时候能看到两个少年的手并排放在那里,暗的时候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车开出隧道的时候,蓝亦忱终于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光线已经变成下午的了,比中午柔和了很多,带上了橙色的暖调。太阳在西边的天空挂着,不太高,也不太低了,刚好在能看到的位置。蓝亦忱看着那个太阳,觉得它比昨天更远了一些,也更暖了一些。远是因为季节在往前走,暖是因为今天的天气确实比昨天好。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一条论坛私信。发信人是那个灰蓝色的Y。
消息内容是一张图片。蓝亦忱点开,图片加载了一瞬,然后呈现出来——是一张手写的纸条,写在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字迹是蓝亦忱不认识的,不是沈砚洲的舒展行楷,而是一种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的字体。
纸条上写着:“蓝亦忱,你跟沈砚洲在一起没关系,我们支持你。”
下面是几行更小的字,看起来是不同的人写的,笔迹各不相同——有的圆润,有的潦草,有的用了花体,有的写了又划掉重新写。蓝亦忱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把每一行字都读完了。
“你物理很牛,别管他们说什么。”
“沈砚洲人不错,虽然看起来不太好惹。”
“论坛那些帖子我看着就来气,已经举报了。”
“加油。”
“注意身体。”
“那个发帖的人就是嫉妒,别理他。”
蓝亦忱看着这些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这张图片存了下来,和丁香路12号的定位截图、被圈了红线的通知放在同一个相册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那个口袋已经很满了,拉链已经完全拉不上了,但他不在乎了。
“什么?”沈砚洲问。
蓝亦忱偏过头看着他。沈砚洲的侧脸在下午的阳光里显得很柔和,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上那个小小的疤,所有这些平时看起来冷硬的东西,在橙色的光线下都变得柔软了一些。
“有人在支持我们。”蓝亦忱说。
沈砚洲沉默了一瞬。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真,真到蓝亦忱能看出他不是在笑,而是整个人的状态因为这句话而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那种变化不在他的表情上,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他的手指不再叩了,它们安静地、稳稳地握住了方向盘,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悬着的东西,可以安心地继续往前开了。
“我知道。”沈砚洲说。他没有说“谁”,没有说“哪些人”,他说“我知道”。这意味着他不是才知道的,他早就知道有人在他们身后,但他没有告诉蓝亦忱。不是因为他想瞒着,而是因为他想让蓝亦忱在自己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感受到的那种暖意是完整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沈砚洲告诉我的”的二手温度。
蓝亦忱靠在座椅上,把手放回了膝盖上。中央扶手上沈砚洲的手已经拿回去了,换挡杆被推到了更高的挡位,车速快了一些。车窗外面的阳光越来越橙了,照在路面上,照在行道树上,照在行人身上,把整个世界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快要消失的、让人舍不得眨眼的光。
蓝亦忱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三张便利贴。
“走吧。”
“吃了。别凑合。”
“早,吃饭了。”
他把这三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把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了膝盖上。
“沈砚洲。”他说。
“嗯。”
“晚饭想吃什么?”
沈砚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蓝亦忱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不到半秒,但蓝亦忱从里面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了意外,看到了确认,看到了一个正在慢慢融化但还在努力维持原状的东西。
“你想吃什么?”沈砚洲问。
蓝亦忱想了想。
“红烧肉。”他说。
“好。”
蓝亦忱看着窗外的阳光,嘴角那个一直不太明显的弧度这一次终于明显了一些。不是因为它变大了,而是因为它在那里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都长。长到沈砚洲用余光看到了它,长到沈砚洲的嘴角也出现了同样的弧度,长到两个人在同一辆车里、在同一条路上、往同一个方向开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
不是开心。开心这个词太小了。
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存在的东西。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一样,像春天来了花就会开一样,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晚饭想吃什么”的时候,那种“以后还有很多顿饭可以一起吃”的确信。
蓝亦忱不知道他和沈砚洲之间会有多少个以后。
但他知道,今天晚饭的红烧肉,一定是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