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结果
半小时不长不短。蓝亦忱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三次时间,每一次都觉得屏幕上的数字比上一次跳得快了一些,但仔细看的时候又发现其实只过了一两分钟。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又把检查单从口袋里拿出来折好,再放回去,再拿出来。那张纸被他折来折去,边角已经起了毛,纸张的纤维在折痕处变成了一种柔软的、近乎棉絮的质感。
沈砚洲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没有看手机,没有做任何试图消磨时间的事情。他就是坐在那里,后背靠着椅背,双腿微微分开,手放在扶手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他的安静不是那种刻意的、为了安慰别人而装出来的安静,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不急不躁。对他来说,这半个小时不是需要被打发掉的垃圾时间,而是他愿意和蓝亦忱一起度过的时间的一部分,不需要加速,不需要填充,就这样待着就很好。
蓝亦忱注意到了他的这种状态,然后他自己的焦躁也慢慢地、不知不觉地降了下来。像两杯不同温度的水放在一起,热的会变凉,凉的会变暖,最后变成同一个温度。他不再看手机了,把检查单折好放回口袋里,后背靠上了椅背,和沈砚洲一样的姿势,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窗户外面的天空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地从左边飘到右边,速度慢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它们在动。蓝亦忱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看到了它们确实在动,只是慢到几乎察觉不到。
诊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沓报告单,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
“蓝亦忱,结果出来了,进来吧。”
蓝亦忱站起来。他的动作比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慢了一些,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他突然觉得膝盖有一点软,像久坐之后站起来时血液还没有完全回流到下肢的那种软。沈砚洲也站了起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别怕”,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任何多余的肢体接触。他只是在蓝亦忱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也站了起来。这让蓝亦忱觉得自己站起来这件事不是一个孤独的动作。
“家属可以一起进来。”护士看了一眼沈砚洲,又看了一眼蓝亦忱,补了一句。
沈砚洲看了蓝亦忱一眼,蓝亦忱点了下头。两个人一起走进了诊室。
陈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蓝亦忱的报告单,正在看。她的表情是那种医生特有的、刻意保持中性的表情——不笑,不皱眉,不露出任何能让病人从她的脸上读出信息的东西。但蓝亦忱注意到,她把第一页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翻页的动作比正常速度慢了一点点,像是在某一行的某一个数字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坐。”陈主任说,目光没有从报告单上移开。
蓝亦忱坐下来,沈砚洲在他旁边坐下来。诊室的椅子是那种带扶手的、深绿色的皮面椅子,坐垫有些硬,皮面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蓝亦忱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沈砚洲的双手也放在膝盖上,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比走廊上更窄了,窄到沈砚洲左边的手肘几乎要碰到蓝亦忱右边的上臂。
陈主任把报告单放下,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这套动作和昨天陈副校长在办公室里的那套动作几乎一模一样,但蓝亦忱此刻的感受完全不同——陈副校长擦眼镜的时候他在等一场审问,陈主任擦眼镜的时候他在等一个关于自己身体的真相。
“蓝亦忱,”陈主任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语速也放慢了,“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我直接跟你说。”
蓝亦忱点了下头。
“激素水平偏低。你的促卵泡激素和黄体生成素都在正常范围的下限,雌二醇的水平低于同龄Omega的平均值。简单来说,你的内分泌系统处在一个比较低的工作状态,这在长期使用抑制剂的Omega身上很常见。”
陈主任把报告单翻到第二页,手指点在其中一行数字上。
“你的卵巢功能没有大问题,B超显示卵泡发育正常,子宫内膜厚度也在正常范围内。但是你的腺体有轻度的慢性炎症,这个跟你长期使用医用抑制贴有关。抑制贴的黏合剂中含有微量的化学刺激物,长期贴着会导致局部皮肤的慢性炎症反应,严重的会影响腺体功能。”
蓝亦忱听着这些对他来说既陌生又不太陌生的词汇,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接住,放到脑子里的某个位置。有些他听懂了,有些没有完全听懂,但他没有打断陈主任去问——他怕自己一问,就会漏掉后面更重要的话。
“最需要关注的是这个。”陈主任把报告单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最后一行数字上。
蓝亦忱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的孕酮水平异常。不是太高,是太低。低到几乎检测不出来。这在未成年的Omega身上不太常见。孕酮是维持Omega生殖健康最重要的激素之一,它不仅仅是和怀孕有关,它还对免疫系统、骨骼密度、情绪稳定都有影响。你长期使用外源性抑制剂,抑制了体内自身激素的分泌,你的身体已经习惯了‘不需要自己生产这些激素’的状态。”
陈主任把报告单放下,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她的表情不再是那种中性的、职业的表情了——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出现了一种更接近“心疼”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个成年女性看到一个小男孩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时候,那种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心疼的复杂情绪。
“蓝亦忱,你从分化到现在,有多久没有做过Omega的全面检查了?”
“一直没有。”蓝亦忱说。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稳到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陈主任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处方笺,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蓝亦忱看不太清写了什么,只看到了几个药名和几个数字。
“我给你开三个药。第一个是口服的孕酮补充剂,每天一片,连续吃二十一天,停七天,然后再开始下一个周期。第二个是腺体修复凝胶,和市面上的镇定凝胶不一样,这个是处方药,作用是修复受损的腺体组织,每天晚上洗完澡之后涂,按摩到吸收。第三个是维生素D,你的维生素D水平也偏低,这个跟激素水平有关,也可能是你平时晒太阳太少了。”
她把处方笺撕下来递给蓝亦忱,蓝亦忱接过去,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觉得它比检查单重很多。不是因为纸张的克数不同,是因为这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在说一件事——你的身体出了问题,你需要花时间去修复它。
“还有一件事。”陈主任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到沈砚洲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要确保自己不会漏掉任何一个字。
“你的发情期预测。”
蓝亦忱的手指在处方笺上收紧了一点。
“根据你的激素水平和周期记录,你的下一次发情期大概在五到七天后。这次发情期可能会比以往都更强烈,因为你的身体已经很久没有自然地进入过这个状态了,所有的被压抑的东西可能会一次性释放出来。”陈主任看着蓝亦忱,目光里有叮嘱,有警告,还有一种“你必须要听我的”的严肃,“这几天你要注意休息,按时吃药,不要再打抑制剂了。你的身体需要一次完整的发情期来重新启动自身的激素分泌机制。抑制剂不是不能用,但不能像以前那样当饭吃。”
蓝亦忱坐在椅子上,把那句“五到七天后”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五到七天。今天是周六,也就是说,下周四之前。他想起前天晚上在沈砚洲车里感受到的那股从后腰往上爬的潮热,想起那个被药物压下去了但没有被浇灭的火。那团火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生理反应,而且它很快就会以更猛烈的方式重新回来。
他偏过头看了沈砚洲一眼。
沈砚洲在看陈主任,嘴唇抿着,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的那只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成了拳头。不是那种用力的、青筋暴起的握拳,是一种更隐蔽的、克制着的握拳,手指弯曲的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蓝亦忱离他这么近,根本不会注意到。
蓝亦忱把目光收回来,看向陈主任。
“我知道了。”他说。
陈主任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了起来。
“三周后复查。这期间如果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来,不用等预约。记住,任何不舒服——头晕、恶心、腹痛、腺体异常肿胀、情绪剧烈波动,所有这些,都不要自己扛着。”
蓝亦忱站起来,把处方笺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这张处方笺放进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它和那些便利贴、抑制贴、药片、干花挤在了一起,纸张的边角戳着信封的边角,互相硌着,谁也不让谁。他把口袋按了按,把那些棱角按平了一些。
沈砚洲也站了起来。他站起来之后,他的右手——那只刚才握成了拳头的右手——张开了,手指自然地垂在身侧,恢复了正常的、放松的姿态。
“谢谢陈主任。”蓝亦忱说。
沈砚洲没有说话,但对陈主任微微点了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很认真,像一个不太擅长说谢谢的人在用自己能做到的最好的方式表达感谢。
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上的光线比来的时候暗了一些,云遮住了太阳,窗外的天空从蓝色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白。蓝亦忱和沈砚洲并肩走在走廊上,脚步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但蓝亦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他自己不太了解的秘密——一个正在倒计时的、将在五到七天后爆发的秘密。那个秘密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沈砚洲也知道了。他把这个秘密带进了他们之间,像把一个滚烫的石头放在两个人中间,两个人都要用手去捧,都要承担它的温度。
走进电梯的时候,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电梯门关上之后,电梯开始下行,金属缆绳拉动电梯厢的声音在头顶响着,沉闷的、有节奏的。蓝亦忱靠在电梯的墙上,沈砚洲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电梯里的灯光是白色的,很亮,亮到能把每个人脸上最细微的表情都照得一清二楚——蓝亦忱嘴唇上那道刚被咬出来的浅浅的齿痕,沈砚洲下颌线那个因为咬牙而微微凸起的棱角。
“你还好吗?”沈砚洲问。
电梯在五楼停了一下,门开了,没有人进来,门又关上了。电梯继续下行。
蓝亦忱想了想。
“还好。”他说。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两个字,第一次是在早餐铺,沈砚洲问他吃甜的还是咸的,他说甜的。现在沈砚洲问他好不好,他说还好。那个“还”字是他今天的关键词——还不是完全好,但也没有不好到哪里去,他在中间的那个灰色地带里待着,不上去也不下去。
沈砚洲没有再问。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厅里的人比上午多了很多,挂号窗口排着长队,取药窗口也排着长队,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跟导诊台的护士争执什么。蓝亦忱和沈砚洲穿过这片嘈杂,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像是在说“出来就好”。
蓝亦忱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让阳光晒着他的脸和脖子。他的后颈上贴着一张新的抑制贴——在B超室出来后他换了一张,陈主任的诊室里备着,走的时候给了他两片。新贴片黏性很强,紧紧贴着皮肤,把他腺体上那点微弱的、不安分的温度牢牢地封在了里面。
“去药店拿药?”沈砚洲问。
蓝亦忱点了点头,把处方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上面的药名。孕酮补充剂,腺体修复凝胶,维生素D。这三样东西将成为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的日常,像吃饭喝水一样,每天都要做,每天都要记得。
沈砚洲接过处方笺看了一眼,还给他,然后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蓝亦忱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沈砚洲走路的样子和平时一样,重拍加轻拍,步伐稳定,节奏清晰。蓝亦忱踩着他的节奏走,左脚跟着他的重拍落地,右脚跟着他的轻拍落地。他没有刻意去踩,但他的步子自动地、不自觉地就和沈砚洲的步子同步了。两个人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走着,脚步声从两个独立的节奏慢慢变成了一个统一的、重合的节奏,像两把音准一致的乐器在演奏同一个音符。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沈砚洲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了。蓝亦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沈砚洲坐进驾驶座,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低沉而有力。
他没有马上开车。他把手从钥匙上移开,放在方向盘上,坐了几秒钟。蓝亦忱也没有催他,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云已经从刚才的灰白色变成了白色,一团一团的,像被撕开的棉花糖,边缘柔软而蓬松。
“蓝亦忱。”沈砚洲开口了。
“嗯。”
“下周四之前。”
蓝亦忱知道他在说什么。五到七天。下周四之前。
“嗯。”
“你打算怎么办?”
蓝亦忱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云,想了想。他不知道“怎么办”是什么意思——陈主任说要让身体经历一次完整的发情期,不能再打抑制剂。这意味着他要在某一天,在某个地方,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独自度过那个从后腰开始燃烧、从腺体开始崩溃、从骨头里往外翻涌的过程。他以前都是靠抑制剂硬扛过去的,把发情期压成一个可以忍受的小火苗,塞进身体最深处的角落里,假装它不存在。但陈主任说不能这样了,这具被他过度使用的身体已经付出了代价,现在到了还债的时候了。
“我还不知道。”蓝亦忱说。这是实话,最诚实的实话。
沈砚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家,”他说,“你到时候来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