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沉默的大多数
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讲的是苏轼的《江城子》,站在讲台上,用那种语文老师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语调念着:“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念完之后她让全班齐读,四十几个人一起开口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着,像一阵不大不小的风,从教室的前面穿到后面,又从后面弹回来。蓝亦忱跟着读,嘴唇在动,声音也有,但他的耳朵只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不是因为他读得太大声盖过了别人,而是因为他在齐读的嘈杂里听出了一个人的缺席——三班没有沈砚洲的声音,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他还是在每一次齐读的时候,下意识地去分辨那个不存在的声音。
苏轼写这首词的时候四十岁,距离他妻子王弗去世已经整整十年。蓝亦忱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批注:“十年。时间没有让思念变淡,只是让它变得更安静了。”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在写一些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东西,又觉得自己在写一些和自己完全分不开的东西。
语文老师讲到“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教室的某个方向。
“蓝亦忱,你来说说,这句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情感。”
蓝亦忱站起来。他看着课本上那句词,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说:“表达了作者与故人重逢时,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无奈与悲痛。”
语文老师点了点头,让他坐下了。她不知道的是,蓝亦忱在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完全是苏轼和王弗。他想的是今天早上沈砚洲在车里说的那些话,想到那个人用“垃圾短信”三个字试图盖住的那个帖子,想到他们两个人之间那些被删掉的和没有被删掉的、说出口的和没有说出口的所有话。
下课铃响的时候,蓝亦忱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座位上。
他站起来,走出了教室。走廊上已经有人在看他了,那些目光比昨天更密集、更直接,像一场不大不小的雨,每一滴都落在他身上。他没有撑伞——不是因为没有伞,而是因为他决定不打伞。他走在走廊上,经过三班和四班之间那面贴了公告栏的墙,经过那道他曾经站在那里看过沈砚洲的门框,经过那些用各种目光看他的人。他没有躲避任何一道目光,也没有回应任何一道目光,他只是从它们中间穿过去了,像一阵风穿过树林,树叶会动,但风不会停下来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动。
他走到四班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四班的教室门开着,里面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笑。蓝亦忱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前排的人头,找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沈砚洲不在。
那个位置是空的。桌面上放着一本书,书是翻开着的,书页被一个水杯压着。水杯是深蓝色的——那个保温杯,前天在三班后门的窗台上出现过,昨天在食堂的桌子上出现过,今天在四班靠窗的桌面上安安静静地站着。保温杯在那里,书在那里,但人不在这里。
蓝亦忱站在那里,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他在走廊的尽头找到了沈砚洲。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朝东,早上的阳光从那里涌进来,把整个窗台照得发白。沈砚洲靠在窗台旁边的墙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东西。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屏幕上缓慢地滑动着,像在看一篇很长很长的文章。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浅灰色毛衣的肩膀部分照成了近乎白色的。他的头发没有打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在眉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没有注意到蓝亦忱走过来,这在沈砚洲身上是很罕见的——他几乎总是能感觉到蓝亦忱的存在,无论是在走廊的另一头还是在隔着几堵墙的教室里。但今天他太专注了,专注到连蓝亦忱走到他面前都没有抬头。
蓝亦忱站在他面前,大概隔了半步的距离。
“在看什么?”蓝亦忱问。
沈砚洲抬起头。他的眼睛从手机屏幕移开,聚焦到蓝亦忱脸上的过程用了大概半秒钟。那半秒钟里,他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很微妙的转变——从专注变成警惕,从警惕变成确认,从确认变成一种蓝亦忱说不清楚的东西。那个过程太快了,快到如果不是蓝亦忱正近距离地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论坛。”沈砚洲说,把手机屏幕朝下翻了过去,“帖子比我想的要多。”
蓝亦忱靠在沈砚洲旁边的墙上,肩膀离沈砚洲的手臂大概十厘米。窗外的阳光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面上,两个瘦长的、几乎要连在一起的影子,在早上八点钟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给我看看。”蓝亦忱说。
沈砚洲偏过头看他。
“你确定?”
蓝亦忱看着他的眼睛,点了下头。
沈砚洲把手机翻过来,递给他。蓝亦忱接过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论坛的界面。他看到了那个标题,在“最新发布”的第一条——“有人知道蓝亦忱和沈砚洲到底是什么关系吗?”帖子的发布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回复已经翻了六页。蓝亦忱没有往前翻,他直接跳到了最后一页,看到了最新的一条回复。那个回复的ID他不认识,但回复的内容让他拿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我朋友亲眼看到的,蓝亦忱今天早上从沈砚洲家出来的,时间大概七点左右。两个人一起出的门,沈砚洲开的车。”
这条回复下面有人跟帖问“你怎么知道是沈砚洲家”,发帖人又回了一条:“丁香路12号,沈砚洲外公的房子,他自己住的,很多人都知道。”
蓝亦忱把这两条回复看完,然后把手机还给了沈砚洲。
“有人在故意扩散。”他说。声音很平,和他平时说话的语气没有区别,但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那种快不是紧张,是他已经理清了这件事的逻辑,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它说出来的那种快。
沈砚洲接过手机,看着他。
“丁香路12号的地址不是随便什么人都知道的,”蓝亦忱说,语速还是那样,不算快,但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短了,“就算有人早上在那里看到我,他们也不会知道那是谁的房子、是几号。除非发帖的人本来就知道这个地址,或者有人把地址告诉了他。”
沈砚洲靠在墙上,手里捏着手机,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框上刮着。
“你觉得呢?”他问。
“我觉得发帖的人和给陈副校长发邮件的人是同一个。”蓝亦忱说,“或者是一伙的。他们的目的不是曝光我们的行踪,而是制造一个印象——一个我们‘关系不正常’的印象。一张照片、一个帖子,单独拿出来可能不算什么,但如果每天都有新的东西出来,大家的印象就会被一点一点地改变。等到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之间确实有什么的时候,我们就不需要真的有什么了,光是这个‘印象’就足够让我们被处理。”
走廊的尽头很安静。只有窗户外面操场上传来的隐约的跑步声和口号声——大概是哪个班在上体育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暖黄色的光斑,光斑里有一些细小的灰尘在飞舞着,慢悠悠地,像在水里游动的浮游生物。
沈砚洲看着蓝亦忱。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和蓝亦忱的脸,瞳孔里有两个小小的、明亮的、正在跳动的高光点。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嘴角——那个总是若有若无地翘起的嘴角——现在是平的。不是不开心,是认真。是那种一个人在接收到了重要信息之后,把所有的能量都调动起来、准备应对的认真。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沈砚洲问。
蓝亦忱想了想。
“今天早上,”他说,“你说有人看到我从你家出来的时候。”
沈砚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砚洲,”蓝亦忱说,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只有走廊尽头这扇窗户和这两个人能听到,“你觉得这个人是谁?”
沈砚洲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户外面,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到鼻梁的弧线照得很清楚。他的睫毛在阳光里呈现出一种极淡的棕色,几乎是透明的,像蜻蜓的翅膀。
“我在查。”他说。
和昨天一样的三个字。但这次蓝亦忱没有问“你打算怎么查”。他知道沈砚洲说“我在查”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已经做了很多他可能永远不会说出来、也永远不会让别人知道他在做的事情。
“你小心点。”蓝亦忱说。
沈砚洲转过头来看他。这一次,他的嘴角终于动了。不是翘起来,是往旁边扯了一下,一个不对称的、有些孩子气的弧度,像是不太好意思被人关心但又不知道怎么掩饰的样子。
“你也是。”他说。
上课铃响了。
走廊上的人开始往回走,脚步声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像潮水正在涨上来。蓝亦忱从墙上离开,站直了身体。沈砚洲也站直了,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阳光照着他们的侧面,地面的光斑被他们的影子切成了好几块。
“中午还是食堂?”蓝亦忱问。
沈砚洲看着他,把手里的手机放进口袋里。
“食堂。”
蓝亦忱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蓝亦忱。”沈砚洲在身后叫他。
蓝亦忱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刚才说的那些,”沈砚洲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跟我想的一样。”
蓝亦忱站在走廊中间,背对着沈砚洲,面对着正在往教室里涌的人群。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地面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正在向前延伸的路标。
他没有回头。
他走进了三班的教室,坐下来,翻开课本,开始上第二节课。
这一节是数学。老师在讲一道立体几何的证明题,辅助线加了三根,黑板上画满了各种颜色的线条。蓝亦忱看着那些线,把它们在脑子里一根一根地拆解开来,又一根一根地重新组合。他的思路比前两天都清晰,清晰到连老师讲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他已经在草稿纸上写出了两种不同的证法。
不是因为题目变简单了,而是因为他的脑子终于不再被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占据一半的算力了。那些问题有了名字——有人在盯着他们,有人在扩散信息,有人想把“蓝亦忱和沈砚洲之间有不正常关系”这个印象种进所有人的脑子里。问题从“不知道”变成了“知道”,从一团模糊的雾气变成了一个可以瞄准的目标。
能瞄准的东西,就能打中。
蓝亦忱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靶子,然后在靶心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他看着这个问号,觉得它像一个人的脸,一张他每天都会看到但却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脸。这张脸坐在三班的教室里,离他不到十米远,也许就在他的前后左右,也许是那个帮他带过早餐的人,也许是那个借过他笔记的人,也许是那个在他生病的时候问过他“你还好吗”的人。
蓝亦忱把那张草稿纸翻过来,用背面开始做下一道题。
下课的时候,苏晚递给他一张折好的纸条。蓝亦忱接过来,打开,看到苏晚圆圆的、一笔一划很认真的字迹。
“论坛上那些帖子你别看,都是些闲得慌的人。你只管做你自己的事,我帮你盯着,谁再乱说我给你记下来。”
蓝亦忱看着这张纸条,把那行字读了两遍。他把纸条折好,没有放进口袋里——因为口袋里已经有太多东西了,快要放不下了——而是夹进了课本的扉页里,在“蓝亦忱”三个字的旁边。
他侧过头看了苏晚一眼。苏晚正在啃第二节课间加餐的面包,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是论坛的界面。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在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读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念出来给自己听。
蓝亦忱没有说谢谢。
他把苏晚今天早上放在他桌角的那盒草莓牛奶拿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牛奶已经不凉了,变得温温的,甜味没有变,和凉的时候一样甜。
上午剩下的两节课蓝亦忱上得很安静。
安静到没有人来打扰他,安静到连老师叫他回答问题的时候他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一些。不是因为他状态不好,而是因为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上课”这件事本身——听讲、记笔记、思考、提问、回答。他把这些最基本的事情做到了极致,做到没有任何人能从他上课的状态里挑出一丝毛病。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那些正在盯着他的人:你们可以拍我,可以发帖,可以议论我。但你们不能影响我上课,不能影响我学习,不能影响我做任何我应该做的事情。
这是一种无声的反击。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
第四节课的铃声响了之后,蓝亦忱没有马上站起来。他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等教室里的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拿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已经有人在往食堂的方向走了。蓝亦忱走在人流里,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他没有刻意去找沈砚洲,因为他知道沈砚洲会来。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确信——不是基于任何约定或承诺,而是基于一种他无法解释但非常笃定的感觉,像地球知道太阳会在每天早上从东方升起一样。
四班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沈砚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