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四班的班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Beta男性,头发有些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永远是那种“我在赶时间”的匆忙。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试卷,正在跟一个学生说话。那个学生背对着蓝亦忱,但从身形和校服肩宽来看,不是沈砚洲。
蓝亦忱继续往前走,走到四班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自然地慢了下来。他没有停下来,没有朝教室里张望,但他的速度变慢了,慢到足够他用两秒钟的时间扫一眼教室里的情况。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空的。
保温杯还在,书还在,但人不在了。
蓝亦忱收回了目光,继续往食堂的方向走。他的步伐没有变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呼吸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伸进了校服口袋里,摸到了那三张便利贴。他没有把它们拿出来,只是用指尖确认了一下它们的存在,然后把手抽了出来。
食堂里人很多。
蓝亦忱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他没有打红烧肉,打了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二两饭。坐下之后他把筷子摆在盘子的右侧,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然后开始吃饭。
他吃得和平时一样慢。番茄炒蛋的汁水拌在饭里,每一粒米都裹上了淡淡的红色。他一口一口地吃着,眼睛看着食堂门口的方向。不是刻意在看,是他的目光在每次抬起头的瞬间,都会自动扫描那个方向。
吃到一半的时候,食堂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不是沈砚洲。
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校服拉链没拉,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他走进食堂,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蓝亦忱身上。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随便看看”要长一些,大概有两秒钟。然后他移开了目光,走向了打饭窗口。
蓝亦忱继续吃饭。
他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块,又咽下去。吃到还剩最后几口的时候,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食堂门口。
这一次,他看到了沈砚洲。
沈砚洲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低头看。他穿着今天早上的那件浅灰色薄毛衣,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他的头发比早上更乱了,额前的碎发几乎遮住了眉毛。
他抬起头,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那圈扫描的过程很快,快到不像是在“找人”,更像是在“确认”。确认那个人在不在,确认他在哪里,确认他看起来怎么样。他的目光在扫过靠墙的那个位置时停了下来,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但蓝亦忱隔着一个食堂的距离,看得一清二楚。
沈砚洲没有走过来。
他走向了打饭窗口,打了饭,端着餐盘走到了食堂的另一个区域,在一群四班的男生中间坐下了。他坐下来的时候,他旁边那个男生凑过去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偏过头听了一下,点了下头,然后把餐盘里的红烧肉的肥肉挑出来放在了盘子的一角。
蓝亦忱收回了目光,把最后几口饭吃完,把筷子并排放在盘子的右侧。
他没有走。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上,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然后又放下了。他的目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扫向食堂的另一个区域,每次扫过去的时候,都能看到沈砚洲正在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或者正在低头吃饭,或者在听别人说话的时候微微偏着头。
他们没有对视。
一次都没有。
但蓝亦忱知道沈砚洲在哪里,沈砚洲也知道蓝亦忱在哪里。他们不需要对视来确认这一点,就像在黑暗里你不需要看到另一个人的脸也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因为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的频率已经渗透进了你的感知系统里,变成了一种本能的、不需要刻意调用的能力。
午休铃响的时候,蓝亦忱站起来,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他把餐盘放上传送带的时候,身后有人走了过来。他没有回头,但他闻到了那股味道——洗衣液,苦橙,和一点点阳光晒过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干燥的暖意。
“吃饱了吗?”沈砚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混在食堂嘈杂的背景音里,但对蓝亦忱来说,它比任何声音都清晰。
蓝亦忱把餐盘放好,转过身。
沈砚洲站在他身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自己的餐盘。食堂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睑下面那层不太明显的青色阴影照了出来——从昨天到今天,他一直没有睡好。
“饱了。”蓝亦忱说。
沈砚洲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把自己的餐盘放上传送带,走到蓝亦忱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出食堂,和昨天一样,沈砚洲在左边,蓝亦忱在右边。他们的距离和昨天一样,不到十厘米。蓝亦忱的右手手背偶尔会擦到沈砚洲左手的手背,那种轻得像蝴蝶扇翅膀一样的触碰,和昨天一样的触感,但今天的蝴蝶比昨天多扇了一下翅膀。
“下午放学等我。”沈砚洲说,声音和今天早上在车里一样,带着那种“我需要你”的底色,但比早上更稳了一些,像是已经过了最慌乱的那个阶段,进入了一个更冷静的、更坚定的状态。
蓝亦忱点了下头。
他们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和昨天一样,看到了陈副校长。但这次陈副校长没有叫住他们。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杯茶,看着蓝亦忱和沈砚洲一起走过来,目光在他们之间不到十厘米的距离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喝了口茶,转身走进了行政楼。
蓝亦忱注意到,陈副校长手里的那杯茶冒着很浓的热气,像是刚泡好的。他站在台阶上喝那口茶的时候,嘴角的皱纹比昨天更深了一些。不是老的,是紧的——那种一个人在面对一件自己不太确定该怎么处理的事情时,面部肌肉不自觉收紧造成的纹路。
他在烦。蓝亦忱想。不是因为我和沈砚洲,是因为有人在逼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
蓝亦忱把这个观察记在了心里,没有对任何人说。
下午的第一节课,蓝亦忱做了一件他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情。
他把手机放在了桌面上。
屏幕朝上,音量开到最大,静音模式关掉。如果有人在论坛上发了什么,如果沈砚洲发了消息,如果任何一个和他有关的帖子被顶了上来,他会第一时间知道。
苏晚看到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的时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自己的手机也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音量开到最大。两个手机并排放在两张课桌的桌角上,像两个小小的、沉默的哨兵。
蓝亦忱看到了苏晚的动作,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做物理卷子。
电磁感应。昨天的题型,今天的题号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他做得很顺,做到最后一问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论坛推送——有人在一条旧帖子里回复了一句“别猜了,人家爱跟谁在一起跟谁在一起,关你们什么事”。这条回复的点赞数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超过了五十个。
蓝亦忱看着那个点赞数,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而是这个事情的走向正在从“一边倒”变成“有来有回”。有人在攻击他,也有人在替他说话。那些替他说话的人他大多不认识,也许永远都不会认识,但他们在那里,在那些帖子的回复区里,用他们的ID和文字,在这个无形的战场上站在了他这一边。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继续做物理卷子。但他做最后一题的时候,笔尖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放学铃响的时候,蓝亦忱没有像昨天那样磨蹭。他收拾好东西,把课本和笔记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苏晚也站了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的时候,苏晚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亦忱。”她说。
蓝亦忱停下来看着她。
苏晚的表情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不是担心,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接近“认真”的表情——不是老师那种认真,不是考试那种认真,是一种“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你一定要听进去”的那种认真。
“不管别人说什么,”苏晚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都站在你这边。”
蓝亦忱看着苏晚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不是沈砚洲那种深棕色,没有琥珀色的光,就是一个普通高中女生的、真诚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深棕色。
“我知道。”蓝亦忱说。
苏晚松开他的袖子,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出几步之后又回过头来,加了一句:“明天把草莓牛奶还我,你都喝了我三盒了。”然后她走了,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校服的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地晃着。
蓝亦忱站在走廊上,看着苏晚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比他这两天里所有的弧度都更真实一些,因为它不是回应沈砚洲的,它是只属于他自己的——在他确认了自己不是一个人的时候,身体自动做出的反应。
他走下楼梯,走过大厅,走出教学楼。
校门口往右走两百米,那家便利店。蓝亦忱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店员换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女孩子,扎着马尾,正在货架前整理泡面。她抬头看了蓝亦忱一眼,又低下了头。
蓝亦忱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今天的阳光比昨天好,傍晚的光线从玻璃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块菱形的、橙黄色的光斑。蓝亦忱把手放在那块光斑上,感觉到阳光的温度从手背渗进去,暖洋洋的,像一个无声的拥抱。
他没有等太久。
黑色的SUV从街角拐过来,无声无息地滑到了便利店门口。车灯在傍晚的光线里亮着昏黄的光,发动机低鸣着,和昨天一模一样。
蓝亦忱站起来,拿起书包,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这次比上次更清脆,因为风更大了一些。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沈砚洲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他腿上。不是草莓牛奶,是一个橘子,橙色的,圆滚滚的,表皮上有一个小小的褐色斑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留下的痕迹。
橘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今天不吃甜的,吃点酸的。”
蓝亦忱把便利贴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四张了。他把橘子拿在手里,拇指在表皮上摩挲了一下,感觉到橘皮的粗糙和那一个小小的、凸起的褐色斑点。他把橘子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有一股清新的、带着一点涩味的柑橘香气。
不是苦橙。是甜的橘子。但那股香气让蓝亦忱想到了苦橙,想到了沈砚洲身上那层藏在洗衣液下面的、几乎透明的味道。他把橘子放在膝盖上,没有剥开,因为他暂时还不想破坏它完整的样子。
“走吧。”他说。
沈砚洲看了他一眼,发动了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蓝亦忱靠在座椅上,把橘子握在手心里。橘子的凉意从他的掌心渗进去,和座椅传来的暖意在他身体里汇合,像两条不同温度的小溪在同一条河道里相遇,没有冲突,没有碰撞,只是安静地、自然地,流到了一起。
“沈砚洲。”蓝亦忱说。
“嗯。”
“明天陪我去医院。”
沈砚洲看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几点?”
“上午。”
“好。”
蓝亦忱把手里的橘子翻了个面,拇指又摸了摸那个褐色的小斑点。然后他把橘子放进了校服口袋里,和那四张便利贴、一包抑制贴、几板药片、一朵干花、一个信封挤在一起。
口袋已经很满了。
拉链拉不上了。
蓝亦忱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那个装满了东西的口袋封在了衣服里面。那些东西贴着他的腰侧,每一件都有每一件的形状和温度,它们挤在一起,互相摩擦着,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极其细微的声响。
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安静的声音。
也是最满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