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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章 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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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告诉蓝亦忱。

不是因为他想瞒着,而是因为告诉了又能怎样?让蓝亦忱在吃那碗红烧肉的时候心里多压一块石头吗?让他蹲在门口的时候还要担心角落里有没有人在拍他吗?沈砚洲选择了不告诉他,让他在那个晚上至少能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饭。

蓝亦忱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拿起了笔。

他开始做物理卷子。电磁感应,综合大题,和昨天沈砚洲请假那天的题型很像。他把题目读了三遍,在草稿纸上画出了等效电路图,标出了电流方向,写下了法拉第定律的表达式。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有另外一行字在反复播放。

“别怕。”

这两个字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任何解释。但蓝亦忱觉得,在过去十七年的人生里,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两个字。不是没有人关心他,而是没有人觉得他需要被这样说。他是那种看起来什么都不怕的人,成绩好,不惹事,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的软弱都藏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下面。没有人觉得蓝亦忱会怕什么。

但沈砚洲看出来了。

他在蓝亦忱自己都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害怕的时候,就看出来了。然后他说了“别怕”,不是居高临下的安慰,不是敷衍的客套,是站在同一个战壕里的人对另一个人说的那句——我在。

物理卷子做完了。蓝亦忱把卷子翻过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题,然后把它夹进了文件夹里。他抬起头,发现窗外已经开始暗了。三月的白天还是太短,明明才下午四点多,天色就已经带上了一种灰蒙蒙的、即将落幕的颜色。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蓝亦忱把明天要交的作业全部做完了,又预习了明天的课程内容。他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之后,发现自己无事可做,就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他的手机亮了。

沈砚洲发来的,这一次是短信。

“放学别去公交站台。”

蓝亦忱看着这条短信,没有问为什么,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第二条短信进来了。

“校门口往右走两百米,有个便利店,你在里面等我。车停在那里。”

蓝亦忱把这两条短信读了两遍,然后删掉了。不是因为他想删,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信息留在手机里不安全。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继续看着窗外等下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蓝亦忱比平时走得慢。

他故意在教室里多待了几分钟,假装在收拾书包,把笔袋的拉链拉开又拉上,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又重新放进去。苏晚走的时候问他要不要一起走,他说“你先走,我收拾一下”,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走了。

等她走远了,蓝亦忱才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他走过四班门口的时候,看到四班的灯已经关了,教室里面黑漆漆的,桌椅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沈砚洲不在。蓝亦忱没有停下来,径直走向楼梯,下了楼,走出了教学楼。

校门口的人比平时少。

蓝亦忱没有往公交站台的方向走,而是按照沈砚洲说的,出了校门往右拐。他走了大概两百米,果然看到了一家便利店,门头的灯箱亮着,把门口的水泥地照得白花花的。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清脆的,在安静的傍晚里显得格外响亮。

便利店里只有一个店员,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玩手机。蓝亦忱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他的视线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外面的街道和校门口的方向。

他没有等太久。

大概过了五分钟,一辆黑色的SUV从街角拐过来,无声无息地滑到了便利店门口。沈砚洲没有按喇叭,没有闪灯,只是把车停在那里,发动机低鸣着,车灯在傍晚的灰蓝色光线里亮着昏黄的光。

蓝亦忱站起来,拿起书包,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沈砚洲没有看他,眼睛看着前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蓝亦忱腿上。

是一盒草莓牛奶。

和前天苏晚给的那盒一个牌子,但这一盒是凉的,冰凉的,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那种凉。蓝亦忱拿起来看了看,发现盒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喝点甜的。”

蓝亦忱把吸管拆下来,插进锡纸孔里,喝了一口。冰凉的草莓牛奶从喉咙滑下去,甜味在嘴里弥漫开来,把一整天积攒在舌根的那些苦涩的味道都冲淡了一些。他拿着牛奶盒,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开始移动。

车开了。

“去哪?”蓝亦忱问。

“我家。”沈砚洲说,语气和在食堂说“走吧”的时候一模一样,平淡的,笃定的,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讨论的决定。

蓝亦忱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又喝了一口草莓牛奶,把牛奶盒放在杯架上,然后把书包从腿上拿下来放在脚边。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早地接受了这个安排——他已经不紧张了,不害怕了,甚至不再去想陈副校长桌上的那些照片。他只是在沈砚洲的车里,喝着一盒冰凉的草莓牛奶,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陈副校长说,”蓝亦忱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轻,“让你明天把你家长的电话交给教务处。”

沈砚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好。”他说。

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车开过一个路口,红灯,停下来。沈砚洲转过脸来看蓝亦忱,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他的表情比白天在学校里看起来更放松一些,但眼睑下面那片青色的阴影还在,比今天早上更深了一点,像一整天都没有真正休息过。

“蓝亦忱,”他说,“你怕不怕?”

蓝亦忱拿着草莓牛奶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沈砚洲在短信里说的是“别怕”,那是安慰。现在他问的是“你怕不怕”,这是确认。他在确认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确认蓝亦忱的真实状态,确认那些被藏在平静表情下面的东西到底有多深。

蓝亦忱看着他。

他想了想。不是想自己怕不怕,而是想自己应不应该怕。有人在拍他们,有人在跟踪他们,有人在调监控,有人在把照片送到副校长的办公桌上。这些事情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足够让一个Omega学生感到恐惧,何况它们正在同时发生。

但蓝亦忱发现自己并没有在怕。

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这些恐惧加起来,也没有沈砚洲在他身边这件事给他的安全感重。天平的一端放着所有的威胁,另一端只放了一个人,但天平沉向了这一端。

“不太怕。”蓝亦忱说。

他说的是“不太怕”,不是“不怕”。那个“太”字是他留给自己的余地,是对未知的那一部分恐惧的诚实。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些在暗处盯着他们的人还会做出什么事,不知道学校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在这些“不知道”面前,他确实有一点怕。但也只有一点点。

沈砚洲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把目光转回去,看着前方的红灯。

绿灯亮了。

车开出去的时候,沈砚洲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几乎被引擎的声音盖过了,但蓝亦忱听到了。

“那就好。”

蓝亦忱把最后一口草莓牛奶喝完,把空盒捏扁,放进了书包侧袋里。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座椅的弧度和他身体的曲线贴合得刚刚好,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被这把椅子记住了一样。

车在开。窗外的光一盏一盏地掠过他的眼皮,明,暗,明,暗。

蓝亦忱在这明暗交替的节奏里,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不是那种躲在被子里把门反锁的安全感,那种安全感是封闭的、防御的、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体积来减少被伤害的可能。而眼前这种安全感是敞开的、向前的、有人挡在你前面替你看着路的那种。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什么。如果凑近了看,会发现他画的是两个字母——一个Y,一个L。

Y,砚。

L,忱。

他把这两个字母画了很多遍,一遍叠着一遍,直到膝盖上那块校服裤子的布料被他画出了一小片不太一样的、微微发亮的痕迹。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做这件事。

但沈砚洲注意到了。他的余光捕捉到了蓝亦忱手指的动作,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今天任何一次都大,大到已经不能再被归类为“很浅的弧度”了。它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不加克制的笑容。虽然只存在了不到两秒钟,但它确实是一个笑容。

沈砚洲收回了目光,把方向盘握紧了一些,踩下了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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