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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一章 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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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在你身边

车拐进那条铺着石砖路的小区时,蓝亦忱把眼睛睁开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他其实没有真正睡着过。他只是闭着眼睛,让身体浸泡在车辆的轻微晃动里,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慢慢吸进水份。但当地面从柏油变成石砖,车身开始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震颤时,他的眼皮自己抬了起来,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

窗外那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正从树后面露出来。院墙上的植物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和昨天一样,但今晚的光线和昨天不同——昨天他来的时候是深夜,院子里只有地灯,一切都被罩在一层暖黄色的薄纱里。现在是傍晚,天还没有完全黑,天空是一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颜色,像有人把两管颜料挤在一起还没来得及调匀。院墙上的植物被这种光照着,叶子的正面是深绿色的,背面泛着银灰色的光,风一吹就翻过来翻过去,像一群正在说悄悄话的小动物。

沈砚洲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坐了几秒钟。蓝亦忱也没有动,他坐在副驾驶上,手里还捏着那个被捏扁了的草莓牛奶盒,指腹无意识地在盒子的棱角上刮来刮去。

“今天没有人看到你上我的车。”沈砚洲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蓝亦忱点了点头。他知道沈砚洲为什么这么说——这是在告诉他,不用担心中午那种被偷拍的事情今晚会重演。沈砚洲选了便利店那个位置,停了车,发了短信,所有的事情都是安排好的,不是临时的起意。

“下来吧。”沈砚洲推开车门。

蓝亦忱跟着下了车。夜风比昨天小了一些,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炊烟的味道——大概是附近哪户人家正在做晚饭,烟囱里飘出来的烟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混在空气里。蓝亦忱把那盒空牛奶盒扔进了院门口的垃圾桶,然后跟着沈砚洲走过石板小路,走进那扇门轴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块的铁艺院门。

和昨天一样,入户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沈砚洲推门进去,顺手按亮了玄关的灯。蓝亦忱在门口脱了鞋,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暖还开着,地板是温热的,从脚心一直暖到小腿。

“书包放沙发上,”沈砚洲说,已经在往厨房走了,“我去做饭。”

蓝亦忱站在玄关,看着沈砚洲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门框里。他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在那个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上坐下来,但没有靠到椅背上,而是坐在沙发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客厅里和昨天差不多,茶几上的马克杯换了一个干净的,之前那个有咖啡渍的杯子已经洗过了,倒扣在沥水架上。电视柜上那排书还在,摄影集旁边多了一本新的,书脊上印着蓝亦忱看不懂的英文标题。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砧板的声音——刀落在砧板上的频率很均匀,哒哒哒哒的,像一台运转平稳的小马达。蓝亦忱坐在沙发上听了大概半分钟,然后站了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沈砚洲站在灶台前,正在切什么东西。他已经换了衣服,和昨天一样的灰色家居裤,但上身换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袖子挽到了小臂中间,露出前臂上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的肌肉线条。他的头发比在学校的时候更乱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在他低头切东西的时候几乎要碰到眉毛。围裙系在他腰上,带子打的结和昨天一样,左边的带子比右边的长了一截。

蓝亦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他问。

沈砚洲切东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他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一点蓝亦忱没听过的语气——不是意外,不是惊喜,更像是一种“你果然会这么说”的默许。

“把那边的蒜剥了。”沈砚洲偏了一下头,示意灶台另一边的置物架上放着一小袋蒜。

蓝亦忱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三瓣蒜,站在沈砚洲旁边的位置开始剥。蒜皮很干,一捏就碎,碎片粘在他的指尖上,有一股辛辣的、生涩的气味。他把剥好的蒜瓣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沈砚洲拿过去,用刀面拍了一下,蒜瓣裂开,皮肉分离,他用刀尖把皮挑掉,然后把蒜末剁进了正在炒的菜里。

两个人在厨房里各做各的事,没有说话。蓝亦忱剥完了三瓣蒜,又剥了三瓣,放在碟子里。沈砚洲把炒好的菜盛出来,把锅洗了,开始炒下一道。油锅热起来的时候,他往锅里扔了几粒花椒,花椒在热油里炸开的声音很清脆,噼里啪啦的,像很小很小的鞭炮。蓝亦忱站在他旁边,闻到花椒的香气和油烟机嗡嗡的声音混在一起,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想把它保存下来的感觉。

不是浪漫。这个词不对。是一种更朴素的、更日常的东西——两个人在一个不算大的厨房里,一个炒菜一个剥蒜,油烟机的灯照在两个人的手和锅铲和砧板上,所有的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没有谁在等谁,也没有谁在迁就谁。

蓝亦忱把剥好的蒜瓣放在碟子里,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用沈砚洲的围裙擦手的,大概是某个无意识的瞬间。他看着沈砚洲翻炒的动作,忽然开口。

“你今天不用送你外公回去吗?”

沈砚洲把火调小了一点,转过身来看他一眼。那个目光比平时长了一些,大概有两秒钟。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翻炒。

“外公住院了。”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消化完了的事情,“昨天就是去医院看他。”

蓝亦忱的手指在碟子边上停住了。

“什么病?”

“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沈砚洲没有说具体的病名,但蓝亦忱听得出来,他不是不想说,而是觉得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说那些太具体的东西。他把炒好的菜盛出来,把锅放在灶台上,关了火。然后他转过身,背靠着灶台,面对着蓝亦忱。

厨房的灯光是暖白色的,油烟机还在嗡嗡地转着,灶台上残留的热气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微微扭曲的形态,像一层很薄很薄的纱,隔在两个人之间。

“昨天陈副校长找我的时候,”沈砚洲说,“就是说这件事。”

蓝亦忱愣了一下。

“你外公的事?”

“嗯。”沈砚洲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有人把我请假的事和陈副校长说了,说我昨天没来上课是因为去了医院。陈副校长问我家里什么情况,我就说了。”

蓝亦忱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中午在教学楼门口看到的那个画面——陈副校长指着文件上的某一行字让沈砚洲看,沈砚洲的肩膀绷了一下。他当时以为那是在说他和沈砚洲的事,以为那沓文件上写的是新规定或者偷拍的照片。

原来不是。

是沈砚洲外公住院的事。沈砚洲的肩膀绷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或者紧张,是因为他不想在那种场合、在走廊上、在所有人能看到的地方,谈论自己外公的病情。

蓝亦忱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捏着一瓣没有剥完的蒜,蒜皮碎了他一手。他看着沈砚洲,沈砚洲看着灶台上那盘刚炒好的菜,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厨房里只剩下油烟机的低鸣和锅底余温发出的细微的、噼啪的声响。

“你早上说的检查结果,”蓝亦忱说,“也是你外公的?”

沈砚洲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有感谢——不是感谢蓝亦忱问了这个问题,而是感谢他没有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来问。蓝亦忱问得很直接,像在问他今天作业写完了没有,这种直接的、不过度敏感的方式,让沈砚洲不需要在回答之前先做一番心理建设。

“嗯。”沈砚洲说,“等结果出来,如果指标不好,可能要转院。”

“转到哪?”

“市里,或者可能去北京。”

蓝亦忱把手里那瓣蒜剥完了,把光滑洁白的蒜瓣放在碟子里,和之前剥好的那些放在一起。他的手指在蒜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在围裙上擦干净。

“你爸妈呢?”他问。

这个问题他上次就想问了,上次沈砚洲说“他们在国外”的时候,他就想接着问“他们知道你外公住院了吗”“他们不管你吗”“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他们放心吗”。但他没有问,因为那是在沈砚洲家的第一个晚上,他们之间还没有建立起可以问这种问题的默契。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在国外,”沈砚洲说,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开头,但这次他接着说下去了,“我外公不想让他们回来。他说自己没事,让他们别折腾。我妈信了,我爸不信,但我爸走不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蓝亦忱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在微微蜷缩又伸开,蜷缩又伸开,像一架正在校准的琴,弦已经调到了正确的音高,但琴身还在微微颤抖。

蓝亦忱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知道沈砚洲不需要那些,如果沈砚洲需要被安慰,他有一千种方式可以让自己被安慰,但他选择了告诉蓝亦忱。不是因为他需要安慰,而是因为他想告诉蓝亦忱。

这就够了。

“吃饭吧,”沈砚洲站直了身体,端起了那盘菜,“菜凉了。”

蓝亦忱把装着蒜瓣的碟子端起来,跟在他后面走出了厨房。

餐桌和昨天一样,铺着浅灰色的桌布,桌布上放着那个玻璃瓶,瓶里的紫色小花换了一批新的,花瓣比昨天那一批更小,颜色更深,像一群挤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小东西。沈砚洲把菜摆在桌上,三菜一汤,有鱼香肉丝、清炒西兰花、一碗蛋花汤,和一小碟蓝亦忱剥的蒜瓣——沈砚洲把它拿醋泡上了,说是这样吃最香。

蓝亦忱坐在昨天的位置上,沈砚洲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吃饭,和中午在食堂一样安静,但这份安静的质地不同。食堂的安静是两个人从嘈杂中为自己划出的一小片净土,是一种对外的防御;而此刻的安静是一种向内的沉浸,是两个人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填充空间的默契。

蓝亦忱吃了一口鱼香肉丝,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沈砚洲抬头。

蓝亦忱摇了摇头,继续吃。他没有说的是,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鱼香肉丝。不是因为食材多新鲜,不是调味多精妙,而是因为这盘菜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吃到过的东西——那种专门为某个人做的、考虑了对方口味的、带着耐心和温度的东西。

沈砚洲做的菜里没有放胡萝卜。

蓝亦忱昨天在食堂把胡萝卜挑出来的动作,沈砚洲看到了。然后他记下来了。今天他做的鱼香肉丝里,本该有的胡萝卜丝被换成了木耳丝,切得细细的,和肉丝的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蓝亦忱把每一道菜都吃得很干净。他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完了,把蛋花汤喝到碗底朝天才放下。然后他用纸巾擦了嘴,把餐具并排放在盘子的右侧,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顺序和位置。

“我吃好了。”他说。

沈砚洲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不大,但真实的。他把碗筷收走,蓝亦忱站起来想帮忙,沈砚洲说了一句“你坐着”,声音不大,但蓝亦忱就真的坐回去了。他坐在餐桌旁边,看着沈砚洲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的,蓝亦忱把玻璃瓶里那束紫色小花抽出一枝来,转着花茎,看花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沈砚洲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水,一杯温水一杯凉水。他把温水放在蓝亦忱面前,凉水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在蓝亦忱对面坐下来。

“蓝亦忱。”他说。

蓝亦忱抬起头。

“陈副校长今天还跟你说了什么?”

蓝亦忱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他把那枝紫色小花放回瓶子里,整理了一下花瓣的位置,然后才开口。

“他给我看了两张照片,”蓝亦忱说,“一张是我蹲在家门口吃饭的,一张是你把袋子放在我门口的影子。”

沈砚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蓝亦忱正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眨眼,那是一种本能的、防御性的反应,像动物在感觉到威胁时瞳孔会收缩。

“谁拍的?”沈砚洲问。

“他说是走廊的监控。”

“监控的角度拍不到你蹲着的样子,”沈砚洲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监控在走廊中间,你门口在走廊尽头,监控只能拍到你门口的地面,拍不到你蹲下去之后的人。那张照片的角度更低,应该是有人站在走廊另一头,手持设备拍的。”

蓝亦忱的手指在玻璃瓶的瓶身上收紧了一些。

他没有想到这一层。他看到照片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有人在看我”,但他没有去分析照片的角度和拍摄位置。沈砚洲只用了不到三秒钟就完成了这个分析,不是因为他比蓝亦忱聪明,而是因为他从昨天开始就在想这件事——他在知道有人调了监控之后,已经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的角度都过了一遍。

“也就是说,”蓝亦忱慢慢地说,“除了物业的监控,还有人自己在拍。”

沈砚洲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拿起那杯凉水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很轻的、陶瓷和木头碰撞的声音。

“我会查。”他说。

两个字。不是“我试试”,不是“我尽量”,是“我会”。蓝亦忱听着这两个字,觉得它们比任何长篇大论的承诺都更让人安心。因为沈砚洲不是一个会说大话的人,他说“我会”,就意味着他已经开始做了。

“你打算怎么查?”蓝亦忱问。

沈砚洲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很静,像两口没有波纹的古井。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看起来完全不相关的话。

“你那个位置的走廊,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只有三户人会经过。你对门的那户人家上个月搬走了,房子空着。隔壁那户住着一个老太太,她晚上八点准时看电视剧,不会出门。所以你门口那个时间段,理论上不会有任何人经过。”

蓝亦忱愣住了。

他不知道沈砚洲知道这些。他不知道沈砚洲连他家隔壁住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几点看电视剧这种事都知道。这些信息不是随便问问就能问到的,它们需要一个人在蓝亦忱不知道的时候,做了很多他不一定知道的事。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蓝亦忱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一些。

沈砚洲没有直接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表情是放松的,但他的眼睛是认真的,那种认真让蓝亦忱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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