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亦忱抬头看他。
“我明天还要上课。”
“我送你。”
“我的课本都在——”
“你书包里不是带着吗。”
蓝亦忱又沉默了。他说的是事实,蓝亦忱确实把今晚要做的作业和明天前两节课的课本都塞进了书包里——这是他的习惯,把所有东西都带在身上,以防万一。沈砚洲连这个都知道,或者说,沈砚洲对他的了解程度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
“你观察我多久了?”蓝亦忱问。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它会从嘴里跑出来。它就在那里,像一个一直在水面上浮着的东西,他压了很久,终于没有压住。
沈砚洲走到楼梯口,回过头来看他。
客厅的光只够照亮沈砚洲的半张脸,另一半藏在楼梯间的阴影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很深的棕色在弱光下会吸收所有的光线,然后以一种更柔和的方式散发出来。
“你知道答案的。”沈砚洲说。
他没有等蓝亦忱回答,转身上了楼。
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一级一级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在三楼的位置停下来,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开灯的声音,抽屉拉开又关上的声音。
蓝亦忱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捧着那个杯子,水温已经从他刚喝时的温热降到了微温。他把杯子举到眼前,看了看杯壁上的痕迹——没有咖啡渍,干净的,沈砚洲专门给他洗了一个杯子。
他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放下杯子,拿起书包,走上了楼梯。
二楼的走廊不长,左右各有一个房间。右边的门开着,灯亮着,能看到里面有一张铺好的床,灰色的床单,叠成方块状的被子,枕头旁边放着一套叠好的睡衣。是新的,吊牌还没拆,吊牌上印着蓝亦忱的尺码。
左边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点光,和隐约的水声。
蓝亦忱站在走廊里,左右看了看。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那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植物气息和远处不知道谁家还亮着的窗户里的灯光。这个房子有一种不属于高中生的安静,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空间,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很慢。
蓝亦忱走进了右边的房间。
他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拉链拉开,把明天要用的课本拿出来摞好。然后他拿起那套睡衣,拆了吊牌,去走廊尽头的浴室洗了澡。
热水冲在身上,蒸汽弥漫开来的时候,他后颈上的抑制贴终于撑不住了。不是翘起来,是整片从皮肤上脱落,轻飘飘地落在浴室的地砖上,沾了水,变成一片透明的、毫无用处的硅胶薄膜。
蒸汽里弥漫开一股很淡很淡的气味。
蓝亦忱的信息素。
是甜的,但不是那种刻板印象里Omega应该有的甜。不是草莓,不是蜜桃,不是任何一种果香。它更接近一种草木的甜,像新鲜折断的某种植物的茎,断口处渗出的汁液的味道,清冽的、微苦的、尾调里带着一点点潮湿的青涩。
他弯下腰把那片脱落的抑制贴捡起来,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在他的后颈上,浇在那颗已经开始微微发烫的腺体上。水很热,热到皮肤发红,但那股从骨头里往外烧的火还在,药物只是把它压下去了,没有浇灭。
他关上水,擦干身体,换上那套新睡衣。
睡衣是棉质的,洗过一次的触感,柔软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和沈砚洲校服上一模一样的味道。蓝亦忱把领口拉上来,凑近鼻尖闻了一下,然后放下手,走出了浴室。
走廊里很安静。
左边房间的门已经关上了,门缝下面也没有光了。沈砚洲睡了,或者没有睡但关了灯。蓝亦忱没有去确认。
他回到右边的房间,关上门,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床上除了那床叠成方块状的被子,还有一个东西——一个暖水袋,蓝色的,外面套着毛线织的套子,摸上去温热的,刚好是贴在后颈上不会烫伤但足够让肌肉放松的温度。
暖水袋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
和下午在体育场看台上那张一样的黄色便利贴,一样的字迹,一样的行楷,一样舒展又克制的笔画。
“睡吧。明天我叫你。”
蓝亦忱拿着那张便利贴,站了很久。
然后他爬上床,把暖水袋垫在枕头下面,刚好抵着后颈的位置。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床头的灯没有关,暖黄色的光照着天花板,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柔和的、毛茸茸的光圈。
他侧过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外没有月亮,但有很多星星,城市里看不到的那种密度,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夜空,像有人打翻了一盒碎钻。
蓝亦忱把便利贴放在枕头旁边,和那包还没拆封的药片放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
被子上的味道和睡衣上的味道是一样的,洗衣液的、棉质的、属于沈砚洲的日常。这些味道裹着他,像一层看不见的壳,把他和外面那个正在发情期边缘摇摇欲坠的世界隔开了。
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
但那把火还在。在药物的压制下,在暖水袋的温度里,在这个陌生又安静的房子里,那把火被关在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笼子里,不再张牙舞爪,不再烧得他无处可躲。它缩成了一个点,一小簇火焰,在他身体最深处跳动着。
它没有熄灭。
但至少今晚,它可以安静地待在那里。
蓝亦忱的最后一個意识,是枕头上那股极淡的苦橙味。
不是车载香氛的那种苦橙,是真正的、属于沈砚洲身上的那种苦橙。它藏在洗衣液的味道下面,藏在棉质面料的纤维里,像一个被稀释到几乎透明的秘密,只有把所有其他的味道都剥干净,才能闻到它。
他闻到了。
在清醒与睡眠的边界线上,蓝亦忱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更像是一句无声的、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说的话,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在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和他的意识一起,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