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宏辉案正式宣判那天,北京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片大而软,簌簌往下落,沾到地就化了,只剩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撒了层细碎的糖霜。天地间静得很,只剩雪落在窗玻璃上的轻响,像很多年前没说出口的话,终于轻轻落了地。
岑意没去法院旁听,是周扬去的。他选了旁听席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和许妄言当年每场颁奖礼坐的位置,分毫不差。宣判结束,他给岑意发了条消息,短短四个字:结束了。赢了。
她收到消息时,正站在厨房给许妄言煮咖啡。老款咖啡机咕嘟咕嘟响着,蒸汽往上冒,把窗外落雪的簌簌声全盖了过去。她把煮好的咖啡倒进他那只深灰色马克杯,端着走到书房门口。
许妄言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法院寄来的正式刑事裁定书。不是电子版,是装订齐整的纸质文件,厚厚好几页,装订线的订书针被钟律师反复拆过又订上,留下好几个细密的针孔,像这段路走过的重重痕迹。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把裁定书递过来,声音很平静:
“罪名里定了恶意隐匿合同附件,证据清单列了何姐的原件、老钟的铅笔备注、档案处的回函。”
他指尖点在其中一页,语气里带着点释然:
“何姐那份合同背面的补充条款,被法院写进判例了。往后再有年轻演员签合同,遇上这种圈套,能拿这个判例护着自己。”
说完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忽然问:
“还记不记得,签你第一份合同时,第三条的废除条款?”
岑意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的雪,轻声应:
“记得。我问过好几次,为什么写‘不产生任何形式的情感牵涉’,你骗我,说讨厌麻烦。”
许妄言的目光落向窗外。雪越下越密,把院子盖成了白茫茫一片,枣树苗的枝桠积了雪,显得更细了,鹅卵石小径彻底隐在了白雪下面,没了踪迹。
“不是讨厌麻烦。”
他声音很轻,散在雪天的静里:
“是我签的第一份合同里,从来没有这种条款。陈宏辉的合同里全是陷阱,没一条是教你保护自己的。所以给你写合同时,我亲手加了这一条,想把你护在安全线里。护得太严实了,到后来我自己想跨过去,都得先亲手把它废掉。”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眼底盛着雪光:
“合同早过期了,你也早就签了新约,独当一面了。”
岑意走过去,把咖啡杯从他手里拿开,搁在旁边的杯垫上,顺势坐在椅子扶手上。她伸出拇指,轻轻抚平他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那是他常年皱眉想事留下的痕迹,这些年淡了很多,却还留着印子。
“我知道。”
她语气软下来:
“崇明岛木屋里,你欠我一个答案。我问,如果我不是你学生,那晚饭局你会不会多看我一眼,你说会。”
“那我今晚再问一句。”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如果那晚我没打那个电话,你会怎么做?”
许妄言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簌簌落着,把院子里最后一点杂色都盖住了,天地间只剩一片干净的白。久到岑意以为他不会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却很真:
“我不会主动找你。我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等。等合适的时机,等足够稳的状态,等我学会怎么靠近一个人,又不伤到她。”
“但那晚你打来了。声音在抖,手指估计也在抖——第一遍拨错了号,挂了重拨的。两次通话记录,我都留着。”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很沉,像攒了很多年的话,终于落了出来:
“所以不是我选中了你。是你自己撞进来的。撞进来了,我就没舍得放。”
岑意从书桌上拿起那支刻着“X”的旧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金属笔身被体温焐得温热。
“合同早过期了。废除的条款不会自动恢复,但第三条废了之后,我一直没补新的。”
她把钢笔递到他面前,眼底带着笑意:
“今晚想把第三款重写一遍。螃蟹条款,终身有效。许先生,同不同意?”
他接过笔,拉开抽屉,拿出那份早已泛黄的原始合同。
就是多年前那个雨夜,在车里他推到她面前的那一份。纸页边缘磨得起了毛,第三款的原文被他用红笔划掉,旁边落着两个瘦硬的字:废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