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妄言从老别墅的衣帽间深处,取出了那件深灰色风衣。
衣架在衣柜里挂了快一年,衣身平整,没有褶皱。袖口那颗她亲手缝的扣子还稳稳立着,细密的针脚藏在布料内侧,洗过好几次也没松半分。他拎着肩线抖开风衣,衣料带着樟脑丸淡淡的气味,冲淡了满室久未住人的空寂。指尖探进内袋,摸出那张泛黄的拍立得——少年戴着红手套举着水枪,神情冷硬,绷着脸,如同在执行某项任务。照片背面是她上岛时留下的字迹,笔锋清瘦,力道入纸三分。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重新塞回内袋,贴着心口收好。
九月底,北京国际电影节的邀请函送到了家里。
赵岭亲自来的,往茶几上一放,搪瓷杯跟着磕出一声轻响:
“组委会托我带句话,请你去闭幕式当颁奖嘉宾。不是‘复出’,是‘归位’。”
许妄言端起凉透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舌尖漫开苦涩。指尖搭在邀请函的烫金封面上,没立刻应声:
“太久没公开露面了。”
“不露脸也行。”
老赵往沙发上一靠,语气随意:
“坐最后一排,跟以前一样。”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树脂螃蟹上,蟹壳的裂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以前她站台上,我次次都坐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
“那现在呢?”
他想了想,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
“往前挪一排。坐第三排。”
电影节闭幕式当天,岑意以评审团成员身份出席。藏蓝色西装剪裁利落,左领口别着那枚螃蟹胸针,和多年前亚洲电影大奖的那枚,是同一个。
许妄言到得晚,从侧门入场,没惊动任何人。他穿着那件深灰色风衣,沿着过道往里走,经过媒体区时,长焦镜头捕捉到他的侧脸,快门声接连响起,咔嚓咔嚓,砸在耳膜上。他脚步没停,径直走到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从容坐下。
椅面比他记忆中的最后一排硬一些,视野却开阔得多。他抬眼,能看清舞台边缘的追光灯,能看清第一排评审席里她的后脑勺,发丝别在耳后,露出颈侧一小片皮肤。
颁最佳导演奖时,颁奖嘉宾拆开信封,清晰念出了陆衍的名字。
陆衍站起身,转头往第三排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稳稳落在他身上,一秒后收回视线,大步走上台。接过奖杯,她站在麦克风前沉默了几秒,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全场静了数秒:
“上一部拿奖的《两生》,片尾字幕特别顾问那栏,我留了个名字。有人说,这个人已经退圈了,名字该删掉。我说——退圈从来不是一张声明能定的,是作品定的。他的作品还在,他教出来的学生还在,他替别人扛过的所有东西,今天都还站在这里。所以那个名字我没删,以后也不会删。”
她举着奖杯对着光晃了晃,没再多说,转身下台。
第三排的许妄言始终没动。镜头扫过来时,他微微垂着眼,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是他当年喊完“卡”之后,惯有的小动作。
媒体席有人压低声音说“他眼睛红了”,可隔得太远,没人能看得真切。
颁奖礼结束,组委会安排了简短的群访。陆衍被记者围在中间,苏棠和陶然也各自接受着采访。许妄言从侧门出来,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深秋的夜空,会展中心外的梧桐落了大半叶子,枯叶被风卷起来,打个旋又落下。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高跟鞋的脆响,是平底鞋踩在大理石上,极轻极稳的节奏。他没回头。
岑意走到他身边,并肩站定,两人隔了半臂的距离。不是疏远,是相处了太多年,早已不需要靠靠近来确认对方存在的默契。
“刚才陆衍在台上说话的时候,我看见你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她先开口,声音很轻,散在走廊的风里:
“是你以前喊完卡的习惯。”
“她提到特别顾问的名字没删。”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语气平静:
“我想起很多年前,你在亚影大奖后台跟我说,那些我不让你扛的东西,你自己扛住了。”
“她不是扛,是传。”
岑意偏头看他,侧脸的轮廓在廊灯下柔和了些:
“把你不愿意说的话,替你说出来。以前是你站在这个位置,看着台上的人在光里。现在你坐第三排,离台近多了。我以为你会不习惯。”
“不是不习惯。”
他也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盛着窗外的星光:
“是发现第三排的视野,比最后一排好。以前坐最后排,只能看见你的背影。今天坐第三排,能看见你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