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意在书房抽屉里摸到那根发圈的夜晚,没对任何人提起。
她把发圈套在左手腕上,开车回顺义的新家。途经师父的川菜馆时,她踩了脚刹车,车缓缓停在路边。门口红纸糊的菜单被路灯照得泛着暖光,“蟹不辣”三个字落在最显眼的位置,是她的字迹。上周师父特意打电话让她写的,说菜名是她想出来的,就得她落笔才作数。她当时握着笔写了好几遍,挑了最稳的一版送过去。笔尖划过红纸,墨汁渗进纤维,留下一道深重的痕迹。那痕迹落在纸上,也落在她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位置。
第二天清晨,她给周扬打了通电话。电话那头背景音是打印机的沙沙声,想来对方又是熬了通宵。
“把陈宏辉案目前公开的所有司法文书,按时间线整理一份给我。”
周扬手上动作顿了顿,纸张边缘从指缝滑过:
“岑姐要这个做什么?”
“我要确认一件事。”
岑意指尖摩挲着腕上的发圈,布料粗糙的触感蹭过皮肤,一圈圈痒酥酥的。
“他声明里说‘所有责任由我一人承担’,可何姐那份合同背面的补充条款写得明白,陈宏辉有权把所有损失扣在他头上。条款从一开始就是恶意设计的,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半个字都没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扬的声音带着无奈:
“许老师当年补缴税款的时候,就知道这条补充条款的存在。他不公开,是因为条款上确实有他的亲笔签名。就算是被骗签的,他也认了这份责任。”
岑意靠在车窗上,指尖转着那支刻着“X”的旧钢笔,金属笔身凉丝丝的,贴着指腹滑过。
“他去崇明岛之前,有没有跟你交代过什么?”
“只说如果陈宏辉把火烧到你身上,就把何姐那份原件放出去。”
周扬顿了顿,语气放轻:
“至于他自己的部分,他说不用替他辩解。”
挂了电话,岑意坐在车里没动。她推掉了当天《两生》的终剪会议,把平板架在副驾上,一份份翻完了所有公开材料。
从第一份阴阳合同附件曝光,到钟律师的铅笔备注,到前财务的内部账目证词,再到何姐手里的补充条款原件,陈宏辉历次造谣的时间线、税务局与影协的公告、电影节的声明、顾然的深度报道……所有线索织成一张密网,可网的中心偏偏空了一块。陈宏辉反复预告的“内部文件”,自始至终没敢露全貌。影协公告只提了“相关证据已备案”,没列明文件名;何姐的补充条款是私人存档,陈宏辉手里的版本没有钟律师的备注,可就算这样,他也从没放出过完整文件。
只有一个解释。
那份所谓的“内部文件”,本身就是陈宏辉的软肋。他不敢公之于众,只能靠“预告”吊着舆论,虚张声势。
想通这一层,她立刻拨通了何姐的电话。那边缝纫机哒哒哒的声响传过来,节奏明快,混着老城区烟火气的喧闹。
“何姐,打扰您。想问您件事——当年陈宏辉让他签的阴阳合同,除了阴阳片酬条款和后面补的追责条款,还有没有一份被藏起来的文件?”
缝纫机的声音戛然而止。
隔了几秒,何姐的声音沉了下来:
“有。一份艺人责任豁免书。”
“是陈宏辉自己起草的,写的是如果项目因投资方原因中断,甲方许妄言不用承担任何赔偿责任。这份豁免书和阴阳合同是同一天签的字,但他从来没把它放进正式合同附件里,单独收起来了。”
何姐的语气带着愤懑,又带着唏嘘:
“这份东西一旦公开,阴阳合同的追责条款就站不住脚——同一份合同里既要追责又要豁免,本身就自相矛盾,明摆着是他设的套。这才是陈宏辉最不敢见光的东西。”
岑意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这份豁免书,您知道在哪吗?”
“我手里没原件。但当年我亲眼看着他签的,文号、签署日期、骑缝章的编号,我都记在工作笔记本上了。”
何姐顿了顿:
“退休的时候我把本子带回天津了,一直压在缝纫机底下,没动过。你要是需要,我现在就翻出来拍给你。”
“谢谢您。”
挂了电话,岑意靠在驾驶座上,闭了闭眼。
她忽然就懂了。许妄言走之前把所有文件都整理好留给她,唯独没提过这份豁免书。不是忘了,是他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东西不重要。
十九岁的少年揣着一千块钱从成都来北京,住在朋友的阁楼里,以为签了字就能站在镜头前,以为交出全部信任就能换一个演戏的机会。他不知道自己签过的豁免书被人藏了起来,更不知道多年后,这份被藏起的文件,本该是他洗清所有污名最有力的证据。
可就算知道了,他大概也不会拿出来。
下午,何姐的照片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