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妄言退圈声明发布后的那段日子,岑意多了个没对任何人提起的习惯。
没人知道是从哪天开始的。声明发出的第二天,她在工作室整理他留下的文件,指尖触到崇明岛信封里那把排练厅钥匙,金属齿尖硌着指腹,凉意渗进皮肤。她盯着钥匙看了很久,当晚车就拐进了那条梧桐夹道的老路,停在老别墅的地库里。后来骂声最盛的深夜,她对着顺义新家空荡的书房,后颈泛起一阵发紧,方向盘又打了过去。周扬以为她每晚扎在剪辑室熬后期,陆衍以为她回家补觉,只有她自己清楚,那道侧门的锁,她转了多少回。
侧门的锁还是旧的,钥匙插进去转两圈,咔哒一声,涩涩的。穿过落了薄灰的走廊,推开排练厅的门,她总在钢琴前坐一会儿,什么都不做,后背靠着琴凳,指腹蹭过冰凉的琴键。
排练厅还是他走时的模样。钢琴盖上的乐谱停在很多年前她翻到的那一页,泛黄的纸页边角卷翘。大的树脂螃蟹被她带去了新家,耐克鞋盒还在老地方,红手套、毛线帽、会放屁的坐垫、塑料小金人、剩了半盒的拍立得相纸,样样原封不动地躺着。苏棠她们偶尔来练功,顺手擦灰拖地,镜子擦得锃亮,地板上被站姿磨出来的浅痕,拖过后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这天晚上她来得比往常更晚。
白天工作室开了媒体发布会,正式通报陈宏辉案进入司法程序后的进展。周扬替她挡掉了所有关于许妄言去向的追问,可她站在背景板后面候场时,还是听见两个记者压低声音议论:
“许妄言是真的凉透了吧?网上骂成那样,哪还有脸回来。”
她没回头,指间那支刻着“X”的旧钢笔转了一圈,笔帽的螺纹蹭着指腹,稳稳插回西装口袋。脸上半分情绪都没露,嘴角绷成一条线。
发布会结束,她没回顺义的新家。方向盘一打,车拐进了老别墅的梧桐道。车灯扫过光秃秃的枝丫,在路面投下交错的暗影,枝干的轮廓被光切得细碎,投在挡风玻璃上,一跳一跳。地库停好车,刚推开车门,她顿住了脚步——排练厅的方向亮着灯。不是上次走时忘关的廊灯,是整间屋子都亮着,暖黄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她三步并两步跑上楼梯,指尖因为太急微微发颤,拧动门把手时甚至做好了推门看见人的准备。
门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
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镜子墙映出她自己的身影,孤零零站在门口,带着一身没散尽的夜色。
是苏棠她们走时忘了关。也或许,是故意留的。
上周小姑娘还跟她说,每次来练功都会把所有灯都打开:
“许老师以前说的,排练厅的灯别省,演员站在暗处,会下意识收着自己。”
她不记得他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可苏棠记得,连同他纠正站姿的手势、念白的气口,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没关灯,沿着走廊往书房走。
壁灯的光昏黄,落在大半搬空的书架上,只剩几本翻旧的剧本和一摞过期电影期刊,蒙着薄灰。推开书房门按下开关,冷白的灯光落下来,窗帘拉得严实,窗外梧桐的枝桠透过缝隙,在书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边缘被窗棂切割得锯齿分明。
她走到书桌后坐下。
这把椅子是他从老排练厅搬过来的,坐垫上还有常年久坐压出的浅凹,扶手处的木纹被磨得光滑发亮。掌心贴着温润的木头,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进这间书房的场景——他坐在对面,把合同推到她面前,只说了两个字:
“听话。”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冷得像把手术刀,每句话都精准地戳在她最不愿被人看见的伤口上,锋利,不近人情。后来她用了很多年才懂,那把手术刀的另一面,是他的手。会在她磕到膝盖肿起时,打电话叮嘱用热毛巾敷;会在她演完螃蟹蜕壳后,发消息说“软的时候别乱动”;会在她拿亚洲电影大奖那晚,在另一个城市的会场外,站在雨里看了三分钟的直播。
指尖收回,她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散放着几份旧合同、几支写干了墨的钢笔、一个空U盘盒子,还有——一根深棕色的细圈发绳,安安静静躺在角落。
岑意愣了愣,伸手把它拈起来,放在掌心里。
发圈的弹力早就松了,布料边缘磨得起了毛,上面缠着的碎发早不知道掉去了哪里,只剩一圈软塌塌的布。她记起来了,最后一次用它,就是在这间排练厅。那天演螃蟹蜕壳,演完满头是汗,她随手摘下来搁在琴凳上,后来怎么找都找不到。她以为丢在了哪个角落,以为不过是根不值钱的发圈,丢了就丢了。
原来没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