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黄的笔记本纸页,钢笔字迹褪成了淡灰色,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豁免书文号、签署日期、骑缝章编号,甚至陈宏辉签名的位置、公章盖在第几页,都记得明明白白。
岑意立刻转发给周扬,附了句话:
“联系钟律师,用这份记录去调当年的合同备案原始档案。只要存根里有这份豁免书,就能坐实陈宏辉故意隐匿合同附件、恶意构陷签约艺人。”
周扬秒回:
“马上去。”
紧跟着又补了一条:
“要是这份东西早公开,许老师根本不用退圈。”
岑意看着屏幕上的字,指尖停了很久,才慢慢敲下回复:
“他不会公开的。公开了豁免书,当年和陈宏辉签过同款合同的其他艺人都会被翻旧账。他宁愿自己扛,也不会拉别人下水。”
这就是许妄言。刀子往自己身上扎的时候,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可但凡会牵连旁人的路,他半步都不会走。
她抬手,把腕上松垮的发圈往上挪了挪。弹力早就没了,绕一圈刚好贴着手腕,松松的,却不会掉。他藏了很多年的心意,没说出口,却一直都在。
傍晚时分,岑意开车去了老别墅。
今天排练厅没亮灯,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壁灯投下暖黄的光晕。她推开书房门,径直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几份旧文件散在里面,她翻了片刻,指尖触到一个泛黄的牛皮纸文件夹,封面上是他清瘦的字迹:合同备忘。
翻开内页,是他手写的清单。从入行的第一份合同,到工作室艺人的最新续约条款,每一份都标了日期,备注了关键信息。
在“阴阳合同附件”那栏旁边,他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补充条款系甲方单方面添加,签署时未告知。已补缴税款,保留追诉权利。
往下隔了几行,单独一栏写着“艺人责任豁免书”,后面跟着一个画了红圈的问号,再往下是三个字:未找到。
那个红圈画得很用力,纸页都被笔尖戳出了细微的毛边。
不是遗漏,不是忘记。是他找过,却没找到。
何姐记得,钟律师有印象,可他手里没有原件。陈宏辉把豁免书藏进了暗处,把追责的条款留在明面上,让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用全部的信任做赌注,签了一份百口莫辩的合同。
窗外传来梧桐叶被夜风卷动的沙沙声,岑意看着那个红圈里的问号,忽然就对上了时间线。他收起这根发圈的那一年,刚好也是他写下这个问号的年份。
他找不到能自证清白的豁免书,却捡到了她遗落的发圈。他把找不到的真相锁在暗处,把不值钱的旧发圈藏在抽屉最深处。两样东西都安安静静躺在同一只抽屉里,一样是他没说出口的困境,一样是他没说出口的在意。
她关了书房的灯,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才带上门离开。
坐进车里,她给那个永远不会回复的号码发了条消息,短短几个字:何姐找到豁免书的记录了。
发送成功,页面依旧安静。她靠在车门上缓了缓,正准备发动引擎,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来电,是陆衍发来的照片。
画面是《两生》终剪版的最后一帧,黑屏之后,两行白底黑字浮上来,字体极简,分量却重:
特别鸣谢:那些把念白传下去的人。
岑意看着这行字,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亚洲电影大奖的后台,他把手机备忘录亮给她看,上面只有两个字:转身。
那时候她以为是让她回头看角色,后来才懂,是让她往前走。现在她终于彻底明白了——转身不是回头望,是转过身,面向下一个还没站稳、还没学会念白的人。
何姐把压在缝纫机下的记录翻出来,传给了她。
她把线索整理好,传给了周扬。
周扬对接了钟律师,递交给了行业协会。
协会再把真相,传给所有愿意听的人。
这就是传声。
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是一个接一个、在排练厅熬过深夜的人,把同一句念白,从起腔,唱到了现在。
声音穿过岁月,穿过风雨,穿过藏在暗处的构陷与恶意,终究会变成回响,落在每一个认真站着的人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