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手,走到钢琴旁,靠着冰冷的琴身坐下。他坐在琴凳另一端,侧脸在微光中模糊不清,只有那道旧疤,泛着浅浅的银。
“小时候在成都,我妈每年都给我点蜡烛。她唱歌跑调跑得厉害,能把《生日快乐》唱成川剧高腔。可我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听的歌。”他的声音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往事。
“后来她病了。好了之后,记性就坏了。医生说是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症。十二岁生日,她又点了蜡烛。唱完,她问我:‘妄言,你今年是八岁,还是九岁?’”
他停住了。不是哽咽,是一种更深沉的凝滞。像旅人走在荒原,忽然认不出路。
“第二年,她走了。不是病,是车祸。过马路去买给我礼物,被摩托车撞了。没救回来。”黑暗中,他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从那以后,我不吹蜡烛。阿姨煮面,我吃完,该干嘛干嘛。我不吹,旁人也不敢给我吹。你是第一个。”
暮色彻底沉沦。排练厅陷入绝对的黑暗。许妄言讲完,归于死寂。但岑意能感觉到,那沉默本身在微微震颤。像一根绷紧了数十年的弦,终于被人拨动了一下,嗡鸣无声,震动却传遍了全身。
“许老师,”她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您今年三十六岁。”
他转过头。黑暗中看不清眼神,却能感到那目光落在她脸上。
“您现在是三十六岁。十二岁那年的遗憾……往后每一年,我都帮您补上。”说到最后,她的气息乱了。不是想哭,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翻涌,堵住了喉咙。
黑暗中,他动了动。不是后退,而是像一棵古树在风里,极轻微地摇晃了一下。然后,她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长长的一口,仿佛要将刚才吐出的所有过往,重新吸回体内。
“岑意。”他唤她,“开灯吧。”
灯光骤亮。雪白的光倾泻而下。她眯了眯眼,看见他已恢复如常,背脊挺直,神情冷淡。唯有一处露了馅——他的左手搭在琴盖上,指间夹着一张纸条。那是她厨房里打印的配方,师父在背面潦草地写了一行字:
“辣椒油减半。妄言怕辣。虽然他不认。”
他没看她。只是看着那张纸条。然后,极其小心地将它折好,放入衬衫胸口的内袋。动作轻柔,像安放一枚易碎的勋章。
岑意递过蛋糕刀。他接过,利落地切下第一刀。然后将刀柄转向她。
她接过,切下第二刀。这个细节,她记在心里。他在回应。用她生日那晚同样的方式。
奶油细腻,蓝莓酸甜,朗姆酒的余韵若有若无。
“很好吃。”他说,“比上午你在厨房练手那次,好多了。”
“您怎么知道那是第一次?”
“因为蛋壳掉进面粉里,阿姨扫了三遍才扫净。”
岑意僵住,叉子停在唇边。随即低下头,耳朵烫得厉害。原来她在厨房里所有的笨拙、重来、与自己较劲的每一次用力,他都知晓。他只是不说。
他们并肩坐在琴凳上。窗外,顺义的冬夜深沉,梧桐枯枝在路灯下摇曳。暖气片偶尔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许老师,您刚才吹蜡烛时,许愿了吗?”
“没有。”
“为什么?”
许妄言沉默片刻。起身,走到钢琴前。伸出一根手指,在琴键上重重按下一个音符。
“咚——”
这个音,比平时更沉,更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因为我的愿望,”他看着黑白分明的琴键,声音低缓,“不是一口气能吹灭的东西。”
他顿了顿,指尖还停留在那个键上。
“它是一只螃蟹。需要时间,才能蜕壳。”
岑意低下头,看着盘中剩下的那块蛋糕。切的时候,不小心弄断了一条奶油螃蟹腿。她把它挑出来,放在盘边。决定带回房间,收进那个鞋盒里。
和拍立得、毛线帽、假血瓶、薄荷糖纸鹤放在一起。那个盒子越来越沉了。
“我也有一个愿望。”她轻声说。
“什么?”
“不说。”她端起盘子,走向门口,“说出来,就不灵了。”
在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他仍立在钢琴前,手指还按在那个琴键上。灯光在他身后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像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她的愿望与他有关,但还不是说出口的时候。
回到房间,她把那条断掉的奶油蟹腿,轻轻放进鞋盒,盖好。然后打开螃蟹日记,拧开那支钢笔。笔尖在纸页上洇开一小朵墨花。
“第二十四根蜡烛。他说他的愿望是一只螃蟹。我没告诉他——我的愿望,也是。”
搁笔。她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梧桐树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低语。她闭上眼,掌心紧紧握着那支钢笔。金属笔杆被捂热了,不再冰凉。
她握着它,想着那句话,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而在走廊尽头的书房里,许妄言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她下午专访的回放。画面定格在她最后那句“不像任何人”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映出他自己冷峻的侧脸。
然后他抬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一模一样的米白色暖手宝。背面同样贴着那只卡通小螃蟹,边角已经微微卷起,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
他指尖轻轻抚过那只螃蟹,动作极轻,像触碰某种不敢声张的秘密。
窗外,第二场雪的余烬还未消融,月光落在积雪上,泛着冷冽的银白。
两只螃蟹,一只跟着她即将飞往成都,一只留在他的抽屉里。
隔着一千八百公里的距离,在各自的壳中,安安静静地等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