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巷》围读进行到第四天,空气变了。
年轻演员们投来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友善,那里面糅进了好奇、审视,还有一种按捺不住的窥探。她成了一件被突然推入聚光灯下的展品,连呼吸都要接受无声的丈量。岑意没空理会。赵岭对台词的严苛已至毫巅,一个语气助词都要抠出三层含义,她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对抗剧本里的丁妙,无暇他顾。
但沈驰显然不想让她继续装聋作哑。
午休时分,他端着那杯万年不变的美式蹭过来,肩膀绷着,脚步却刻意放轻,整个人处于一种即将炸毛却又强行按捺的状态。他压低声音:“岑意,我就问一个纯八卦的问题,真的就一个。”
“你每次说‘一个’,最后都能衍生出一串。”岑意头也没抬,铅笔夹在耳后,目光钉在剧本上。
“这次真就一个!”沈驰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才把手机屏幕怼到她眼前,“网上传疯了。说你是许妄言的——那个。不只是学生。真的假的?”
岑意手中的铅笔顿住了。冰凉的木质笔杆抵在纸页上,洇开一个越来越深的墨点。
她以为围读会上那句“那是他的壳”,已经划清了界限。显然,有些人并不在乎界限。
她接过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入眼底,她眯起眼,那血红的标题在视网膜上灼烧。娱乐营销号的爆料发布于凌晨,转发已过万。标题血红:“许妄言三年仅签一女,是传承衣钵还是金屋藏娇?”
文章措辞刁钻,不直接造谣,却用“事实”堆砌暗示。每一条都是真的:三年未签新人、唯独签了她;《暗罪》的角色是许妄言团队运作;她住在他的私人别墅;他亲自授课,前所未有。真相被切割、重组、编织,成了一张恶毒的网。
她只扫了一眼评论区,便将手机递还。那些字眼是黏腻的脏水,她不想沾手。
“假的。”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
“我就说嘛!”沈驰长舒一口气,肩头卸下了某种重担,“我跟他们说了,你绝对不是那种人。你的演技是实打实的。不过岑意,这圈子就这样,烂事传得比风快。你得让许老师的团队压一下,不然名声臭了,戏路就窄了。”
岑意点点头,没再多言。她重新翻开剧本,铅笔却在纸页边缘划下一道深深的凹痕。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钝痛。她早知会有这天。签下合同的那一刻,她就等于站在了悬崖边,而许妄言的光芒太盛,足以将她烧得无所遁形。她以为自己穿了铠甲,可当第一支暗箭射来,她才发现,铠甲之下,血肉仍是温热的。
下午的围读,她状态全无。
赵岭让她把一段丁妙的独白重读了三遍。他没有批评,只是在第三遍结束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说:“今天到此为止,早点休息。”
她点头致谢,喉咙发紧。
回程的车上,她靠着车窗,看街灯飞逝成一道道光带。副驾上的周扬一直埋头处理平板,眼镜推了又推。不用问,他也陷在那团烂泥里。
快到别墅时,手机一震。
陆衍:“网上的脏水别往心里去。你是我见过最干净的入围者。”
“干净”。这个词选得怪,又准得可怕。在这个圈子里,干净是最易碎的瓷器。
她回复了谢谢,闭上眼。
车驶入地库。周扬转过头,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许老师已经让法务介入了。那个营销号有三十多条前科,这次直接起诉。另外——他让你今晚不用上课,好好休息。”
推开家门,走进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脸,平静无波。可她知道,自己的壳在这一下午,被硬生生敲出了一道裂纹。不是粉碎,是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足以让寒风灌入。
走到二楼楼梯口,她习惯性地望向书房。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她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框,门从里面拉开了。
许妄言站在门后。黑色薄毛衣,袖子罕见地垂下,遮住了那道旧伤疤。看到她,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看到了。”不是疑问。
“看到了。”
“进来。”
书房灯光昏沉,只亮着一盏台灯。电脑屏幕上,一封措辞严厉的法律函已写了一半。岑意扫过“诽谤”、“名誉权”、“诉讼”几个字眼。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