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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一月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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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妄言的生日卡在一月中旬。那时距亚洲电影大奖颁奖礼,还有整整两个月。

这个日期,是岑意从周扬加密的Excel表里套出来的。她用了个拙劣的借口,说要做团队生日备忘录,以后谁过生日都提前备礼。周扬推了推眼镜,把表格发给她。她标红了这个日子,钉在手机日历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开始犯难。

这个人什么都不缺。衬衫定制却无Logo,钢笔用了十二年,车常年不洗,理由是太干净扎眼。她送不起比他更好的,只能送一样他用钱买不到的——一个亲手做的蛋糕,一场不被合约允许的、私人的纪念。

灵感来自川菜馆师父。她压低声音打电话,像在做贼:“师父,我想学做蛋糕。就上次您给我做的那个。您……能教我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爆出爽朗的笑:“给谁做?妄言那小子?他从小到大,没人正经给他庆过生。你给他做一个,他能记一辈子。”

生日当天是周五,《向阳巷》剧本还在修改,正好有空。岑意起得比平日更早。

清晨六点,天光未亮。她赤脚溜进厨房,只开了岛台一盏小灯。窗外是顺义深冬的墨色,厨房里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她把昨夜备好的材料一一取出:低筋面粉、黄油、鸡蛋、草莓、蓝莓,还有一小瓶朗姆酒。那酒是她精挑细选的,小瓶装,她知道,这辈子或许只用这一次。

系上围裙,手机架起,对着备忘录里的三页笔记,像个虔诚的信徒面对经文。

第一步,分离蛋清蛋黄。咔嚓。力道稍重,蛋壳裂成三片,一片惨白坠入蛋清。她慌忙用筷子去捞,越捞越碎,只好倒掉重来。第二颗,终于完美。

第二步,打发蛋白。师父说,电动的不如手动的有灵魂。她握着打蛋器,手腕用力。前三分钟酸胀,前五分钟后,酸意爬上肩膀。她咬着牙,脑海里浮现许妄言平日敲桌子的节奏,一下,又一下。蛋白渐渐蓬松,像云朵般隆起。直到提起打蛋器,尖端立起一个小三角,□□,不倒。

她松了口气,像完成了一场独角戏的高潮。

拌面糊时,她手法极轻,刮刀从底部翻起,如同给婴儿盖被子。倒入模具,在台面轻震两下,震出气泡。推进烤箱,设定时间。

等待是漫长的。她坐在厨房冰凉的地砖上,背靠橱柜,盯着烤箱玻璃里那个逐渐膨胀的圆。暖黄的工作灯把她的脸烘得微红,空气里弥漫着黄油焦化的香气。这味道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八岁那年,母亲刚走。父亲笨拙地试图给她做蛋糕,结果烤成了一块炭黑的砖。父亲把“砖”切成小块,泡在牛奶里,笑着说“这样吃也香”。那是她关于蛋糕最后的记忆。此后多年,无人给她做,她也从未给任何人做过。这是第一次。

“叮。”

蛋糕出炉。她倒扣冷却,开始打发奶油。师父特意叮嘱:朗姆酒,只一小勺。多了,会盖过奶油的甜。少了,又失了那股隐秘的醇厚。她用小银勺舀了,轻轻搅入。尝了一口。酒意藏在甜味之后,像一句说不出口的告白。

抹面是最难的。奶油在她手里像一群不听话的绵羊,怎么也抚不平。她试了几次,放弃了。索性做成“裸蛋糕”,让蛋糕胚的纹理透出来,野性,却真实。顶上铺满蓝莓与草莓。最后,她拿起叉子,在奶油边缘压出八道浅浅的纹路。

那是螃蟹的腿。歪歪扭扭,但谁都看得出来。

她把蛋糕藏进最深处的柜子——那是阿姨放干货的地方,今日断不会有人开。洗净围裙,回房洗澡更衣。她挑了一件米白色毛衣,领口微高,恰好露出锁骨链的一点银光。头发散着,未束。镜中的自己,眼神有些飘忽。她对自己说:只是学生给老师过生日。寻常事。

可这一整天,她都魂不守舍。形体课,乔老师问她是否失眠;台词课,孟老师敲了三次琴盖,嫌她气息虚浮。

晚六点半,排练厅。

门虚掩着。她推门而入,暖意扑面而来。

灯未开。只有窗外最后一抹残霞,像泼洒的胭脂,将许妄言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深蓝色的剪影。他立在钢琴前,指尖正按下一个无声的琴键——落得极轻,像怕惊碎了什么。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神色如常,冷淡,平静,寻不见一丝寿星的痕迹。

“今天没课。”他说,“来排练厅做什么?”

“我知道没课。”岑意把藏在身后的蛋糕端出。烛光未点,蓝莓在昏暗中泛着幽深的光泽,那八条螃蟹腿在奶油表面张牙舞爪。“今天是您的生日。”

许妄言垂眸。目光在那八条歪扭的蟹腿上停留了很久。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其中一条腿,像触碰一只停在叶片上的蝶。

“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周扬说的。”

许妄言在心里默念:年终奖,扣二十个百分点。

“上午厨房里的动静,就是在折腾这个?”他问。

“您听见了?”

“两层楼都挡不住。”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打蛋的时候,碗磕在水槽边,磕了三次。”

岑意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是师父教的,”她低声解释,像在忏悔,“上次他做蛋糕,我讨了配方。但我……不是做给自己吃的。”

许妄言收回手。暮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光线,他的脸隐入阴影。

“很多年,没人给我做过蛋糕了。”他说。

“那今年有了。”

她划亮一根火柴。嗤——。火苗窜起,在昏暗中跳动。她点燃蜡烛。暖黄的光晕瞬间扩散开来,将两个人的脸庞映得柔和。

“吹吗?还是要唱生日歌?段老师说喜剧不需要仪式感,但今天……”她顿住了,话太多,像丁妙。可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今天也不是悲剧。”他接过去,嘴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比笑更沉重的东西。他俯身,凑近烛火,轻轻一吹。

火灭了。一缕白烟升起,在暮色中盘旋,消散。

排练厅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灰蓝的天光,勉强勾勒出轮廓。

“谢谢。”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可从他口中说出,却重若千钧。他不善接受,只擅给予。好意、教导、庇护……他习惯做那个伸出手的人,而非接住手的人。此刻,他接住了她的蛋糕,也接住了一份他不知如何应对的温情。

她想去开灯,被他叫住了。

“先别。”

黑暗让他卸下了盔甲。声音听起来不一样了,松弛,柔软。

“你送了蛋糕,我回赠一个故事。想听么?”

“什么故事?”

“关于我为什么,从不吹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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