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晨光,清冷地切进会议室的落地窗。
《向阳巷》围读会。岑意到时,人已来了大半。导演赵岭坐在长桌尽头,像一座沉默的山。他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剧本,封皮卷曲,旁边是一只不锈钢保温杯和一个积了薄灰的烟灰缸。见她进来,他只略一点头,算是招呼。这位导演的风格,岑意在试镜时已领教透彻——惜字如金,直奔主题。
她找到位置坐下。名牌上印着“丁妙”,后缀是“实习律师”。翻开剧本,铅笔习惯性地夹在耳后,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支钢笔。它如今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走到哪带到哪。笔帽上的“XWY”已被指纹磨得近乎平滑,像一块被流水冲刷多年的卵石。
对面传来一阵压抑的窸窣声。男二号用手肘捅了捅邻座,声音虽低,却清晰传入岑意耳中:
“哎,她就是那个——亚洲电影大奖提名的。演李秀兰的。”
“知道。真人比片花里看着还小,像高中生。”
“听说才大三?”
“大三就提名了?我大三还在学校排《雷雨》,演鲁贵。”
岑意垂下眼睫,假装专注于剧本。耳根有些发烫。丁妙这角色,与沈若琅截然相反。丁妙话多、语速快、急了拍桌子,高兴了能在办公室转圈。演沈若琅,她需将一切向内收敛;演丁妙,则需将一切向外喷薄。许妄言说得对,这角色是来为她“松绑”的。
赵岭屈指敲了敲桌面。清脆的声响止住了窃窃私语。他喝了口保温杯里的热水,宣布开始。
第一场,律所面试。岑意读道:“我叫丁妙,丁是甲乙丙丁的丁,妙是妙不可言的妙。我不是本地人,但我可以加班,可以出差,可以睡在办公室——我不是说我真的想睡在办公室,我就是想表达我很能吃苦——哎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台词鲜活,带着生活粗糙的颗粒感。
旁边男三号接得很快:“丁妙,你简历上写你最大的缺点是‘太认真’。你觉得‘太认真’是缺点吗?”
岑意看向剧本,丁妙的回答是:“不是。是我妈让我写上去的。她说面试的时候要谦虚。”
短暂的静默。随即,几个年轻演员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却打破了会议室紧绷的空气。
演面试官的男二号笑罢,转头对赵岭道:“导演,这段台词太绝了。谁写的?”
“编剧采风,根据真实案例改的。”赵岭翻过一页,纸页哗啦作响,“岑意,语速再提三成。丁妙的语速就是她脑子的转速——脑子比嘴快,嘴比脑子快,两者经常打架。你刚才读得太稳,不像一个嘴瓢了还能无缝衔接的人。”
岑意颔首,在剧本边缘飞快地记下:语速=脑子转速。嘴瓢不停顿。
第二场、第三场、第四场……全是群戏。丁妙在律所里上蹿下跳,给前辈添乱,被客户骂哭,躲在消防通道吃泡面,手一抖,汤汁溅在了合伙人的定制西装上。她的每一次出场,都伴随着某种程度的失态,却又总能在失态后迅速重组。读着这些台词,岑意必须不断提醒自己:音量提高,语速加快,尾音上扬。好几次,她读完自己都想笑。
读到第五场,赵岭忽然抬手,喊了停。
“岑意。”他的目光透过镜片,锐利地锁住她,“刚才消防通道吃泡面那段——你是怎么处理丁妙哭完之后的反应的?”
岑意翻回那一页。“她哭完补了个妆,对着防火门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笑嘻嘻地对上司说‘王律我错了’。”
“对。”赵岭放下剧本,“你在读这句‘我错了’时,尾音是往上翘的。之前读别的台词,尾音都比较平——你是故意做了区分?”
岑意沉默片刻,组织语言。“丁妙在消防通道里是真实的,推门出去后,是披上了铠甲。那个‘笑嘻嘻’,是她最快能穿上的壳。我觉得她是一个被迫早熟的人——壳不是天生的,是被环境一点点磨出来的。”
“被谁磨的?”
“被她妈妈。”岑意翻到前面,指尖点在台词上,“面试时她说,是妈妈让她在简历上写‘太认真’。后面有场戏,她跟家里通电话,妈妈一直在贬低她,说她不如别人家孩子。丁妙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话多、急于证明、哭完马上补妆、不敢示弱——都是因为长期处于否定之中。她所有外放的喧嚣,都是在掩盖内心那个觉得自己不够好的小孩。”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出风声。赵岭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氤氲的白雾升起。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嘴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更内敛的、近似于认可的弧度。
“你做过人物小传?”
岑意点头:“写了几千字。”
“发给我看看。”赵岭提笔,在演员表旁的空白处记下了几个字,再抬头时,目光深沉,“许妄言带出来的人,地基确实打得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