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索性直说:“虽然物业和水电费有人交,但这地方寸土寸金,连菜价都比别处贵,住着压力挺大。佳妍,你好久没给家里打钱了。我想收拾下泳池,给小乐报个游泳私教课。他最近学钢琴,一节课就好几百。现在孩子都得从小培养,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关佳妍手指掠过玻璃,划出一道痕迹,露出底下透亮的表面。
她低头望着指腹上一层灰,玻璃被阳光晒得滚烫,手指留有余温。
关常林也顺着她的动作抹了把玻璃,看着手上的灰尘,讪讪地在衣摆上拍两下。
“这么大的玻璃,擦起来怪费劲。我年纪大了,爬高上低的事干不了。”
“窗帘呢?”
“我看脏了拿去洗,干洗店居然跟我要三万!我又费了好大劲拉回来。现在还在车库堆着。”
怪不得客厅没有窗帘了,阳光直射进来格外刺眼。
关常林在她身后碎碎念:“网上买新的都花不了三万,不过是块遮光的布,还用进口高档面料。有钱人就是作孽,把钱糟蹋在这种地方,难怪人家说为富不仁。这钱捐给山区够买多少书……”
关佳妍打断他:“窗帘不用洗了,泳池也不用清理,这房子要还回去了。”
“什么?”关常林大惊失色。
“房子不是我的……我分手了,得还给他。”
“凭什么啊!”关常林的声音陡然拔高。
薛玉馨一直在偷听,见状走过来假装调解:“有话好好说,别跟孩子大呼小叫的。”
关常林看了老婆一眼,面色稍缓,薛玉馨朝沙发的方向努了努嘴:“有客人在呢。”
碍于有外人,关常林压低了声音,不想让陆言清听见家里这些丑事,他向来最在乎脸面。
“你跟了他那么久,分手他不送套房子补偿你?”
“你不是嫌维护费用贵吗,这种地方我们住不起。”
“房子要是我的,我当然愿意掏这个钱!不是我的房子我花冤枉钱干什么!”
关佳妍垂眸说道:“我跟他早就不联系了。他没赶你走,估计是忘了还有这套房子。”
关常林脱口而出:“那你赶紧回去找他啊!”
话音落下,关佳妍愣住了。
“你十八九岁就跟了他吧?你爸我一生光明磊落,没想到女儿爱慕虚荣,为点臭钱做老男人的情妇。这些年我一直抬不起头,忍到现在你终于跟他分了。结果你告诉我,白给老男人玩了,什么都没带回家来?啊?你说你蠢不蠢?你对得起谁?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关常林越说越气,对女儿的嫌弃变为了赤裸裸的怨愤。
对那个拐走他女儿的老男人,他更是满肚子怒火,恨不得上门跟对方撕扯。
虽然女儿没带他见过那个无耻的老男人,但关常林自己在路上偶遇过一回。
那天他跟朋友去酒馆,见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在路边。车牌号是五个8。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驾驶位走下来,西装革履,一脸威严,看着就不是普通人。
男人绕到后门,戴着白手套的手拉开门,将里面的人搀扶出来。
关常林万万没想到,下车的居然是他女儿,他当场惊呆了!
他匆匆低头没敢多看,生怕女儿跟他打招呼,被朋友瞧见,丢他面子。
关常林并不知道那人只是个司机而已,自此便以为女儿被老男人包了。
他暗骂女儿不知羞耻,心中却又莫名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这辈子都没摸过劳斯莱斯,倒是让这丫头坐上了,老头儿出手大方,下车还亲自给撑伞,宠得不行。
这丫头从小沉默寡言,不像别的孩子处处优秀,给人长脸,所以离婚时他要了性格开朗的二女儿,将大女儿抛给前妻,没想到她竟有如此心机,知道攀个有钱人给自己改善生活。
可惜还是蠢笨,不知道老男人心机深,跟傻子一样被白白玩弄。
关常林恨铁不成钢:“谁知道那老东西还能活多久。你不如嫁给他,等他死了好继承遗产。”
见女儿低头不说话,他兀自猜测道:“他没离婚?”
“我早该知道……算了。你回去跟他说点软话,继续留在他身边,想办法生个儿子。男人都在乎自己的血脉,到时候他肯定会奖励你。我都给你薛姨说好了,这栋房子将来要留给小乐……”
“……也不是全留给小乐,到时候会给诗翎和你留间房,你们随时回来住。”
关佳妍的手微微发抖,她垂下手,让衣袖遮住她泛白的指尖。
她好像……
从来都不了解父亲……
父亲自诩傲骨清高,对她和妹妹要求极高。离婚后父亲虽然不管她,但有几次喝醉酒,打来电话骂她不检点,他说自己不图儿女有多大出息,只求她能挺直腰板,堂堂正正做人……
这些年,她以为自己给家里蒙羞,她想逃离周时瑜,去做父亲眼里的正常人。
没想到,牵扯利益的时候,父亲竟为了他看不起的“臭钱”,想将她卖给所谓的老头。
真可笑。
她好像一直活在谎言织就的幻梦里,乘着小船,远离荒岛,驶向山花如锦的对岸。
梦突然醒了,她发现自己面前只有黑色的漩涡。
什么都是假的。
父亲嘴里那些礼义廉耻的大道理是假的,以为离开周时瑜就能被尊重是假的……
全是假的。
眼睛有些湿了,她低头望着脚尖:“这是别人的房子,怎么可能留给你儿子。”
薛玉馨刻意走远了点,拿着拖把假装在拖地,耳朵却竖得老高。
关常林看向薛玉馨,对视的瞬间,夫妻二人心照不宣。他低声说:“什么我儿子,那是你弟弟,跟你流着一样的血!佳妍,你是长姐,不能只图自己舒服,你得帮帮弟妹!这套房子现在搞不来,以后你人老珠黄更不行了。”
几滴水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关佳妍的视线花了。
她嗓音发颤:“这栋别墅少说价值两亿,我自己都不敢想。”
“两亿怎么了,他一个糟老头子,那么多钱留着是要带进棺材里吗。”
“维护豪宅的钱呢,你拿得出来吗。泳池被你搞得像个垃圾场。”